“嘯雲!怎麼回事?在門口拉拉扯扯,成何體統!”一個威嚴的中年男聲響起。
齊嘯雲動作一頓,鬆開了手。
阿貝踉蹌了一下,扶住牆壁才站穩,手腕上已然留下一圈清晰的紅痕。她喘著氣,抬頭望去。
隻見一個穿著藏青色長衫、麵容儒雅卻自帶威儀的中年男人走了出來,身後跟著兩個穿著短褂、眼神精悍的隨從。男人目光掃過門口的混亂,在看到阿貝的臉時,瞳孔也是猛地一縮,臉上閃過一絲極度的震驚,但很快就被他掩飾了下去,恢複了沉穩。
“父親。”齊嘯雲收斂了臉上的戾氣,微微頷首。
來人正是齊家的當家,齊修遠。
齊修遠的目光在阿貝和瑩瑩臉上來回掃視,最終落在阿貝身上,沉聲問道:“這位姑娘是?”
“一個來曆不明的人。”齊嘯雲搶先開口,語氣冷硬,“聲稱來自江南,要找我去巡捕房撈一個叫莫老憨的人,還提到了莫家。”
“莫老憨?”齊修遠眉頭微蹙,似乎在記憶中搜索這個名字,片刻後,搖了搖頭,“不曾聽聞。”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阿貝臉上,那酷似林氏年輕時的眉眼,讓他心頭巨震,但多年的商場沉浮讓他早已練就了不動聲色的本事。“姑娘,你找錯人了。齊家與莫家雖是舊識,但莫家早已……唉,往事不提也罷。至於巡捕房的事,齊家不便插手,你請回吧。”
他的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拒絕和逐客令。
阿貝的心沉了下去。最後一絲希望,似乎也破滅了。她看著齊修遠那張看似溫和卻疏離的臉,看著齊嘯雲毫不掩飾的懷疑和冷意,再看看那個躲在他們身後、怯怯望著自己的、與自己酷似的少女……
一種巨大的無力感和荒謬感攫住了她。
她彎腰,默默撿起掉在地上的包袱,拍掉上麵的灰塵,重新抱在懷裡。她沒有再看任何人,隻是低著頭,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打擾了。”
說完,她轉身,沿著來時的路,一步一步,離開了齊公館那氣派而冰冷的大門。
背影單薄,卻挺得筆直。
齊嘯雲看著她離去的背影,那抹倔強的藍色消失在街角,眉頭卻始終沒有舒展。他心中的疑團非但沒有解開,反而越滾越大。
齊修遠看著兒子凝重的神色,又看了一眼身邊臉色蒼白、魂不守舍的瑩瑩,眼底深處掠過一絲複雜的暗芒。他拍了拍瑩瑩的肩膀,溫聲道:“沒事了,瑩瑩,嚇著了吧?快跟你嘯雲哥進去休息。”語氣是十足的慈愛。
然後,他轉向齊嘯雲,聲音壓低了幾分,帶著隻有兩人才懂的凝重:“嘯雲,你跟我來書房。”
齊公館門前,短暫的混亂平息了。賓客依舊,車馬依舊,仿佛剛才那石破天驚的對峙從未發生。
隻有角落裡,那個穿著長衫、帽簷壓得很低的男人,再次悄無聲息地現身,望著阿貝消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陰冷的弧度,隨即再次隱沒在陰影裡,朝著與齊公館相反的方向,疾步而去。
而在街的另一頭,阿貝漫無目的地走著。滬上的繁華與喧囂在她身邊流淌,她卻感覺自己像一滴油,融不進去。手腕上的疼痛還在,心口的憋悶更甚。
莫家……那個少女……齊家父子的態度……
所有的線索像一團亂麻,纏在她的心頭。
她停下腳步,抬起頭,望著灰蒙蒙的天空。滬上的天,似乎總沒有漁村那般清透。
阿爹還在巡捕房裡等著她。
齊家的路走不通,她必須另想辦法。
她攥緊了懷裡的包袱,那半塊玉佩的輪廓隔著布料,清晰地硌在掌心。
冰涼的,堅硬的,像她此刻不得不堅硬起來的心。
她得活下去,得把阿爹救出來。
至於那些謎團……總有一天,她會弄個水落石出。
齊公館的書房,厚重的紅木門隔絕了外麵的喧囂。紫檀木大書案後,齊修遠負手而立,望著窗外暮色漸合的庭院,神色凝重。齊嘯雲站在書案前,眉宇間戾氣未散,手指無意識地撚著西裝袖口的一顆紐扣。
“父親,那女子……”齊嘯雲率先打破沉默,聲音裡壓著煩躁和懷疑,“您也看到了,她和瑩瑩……”
“我看到了。”齊修遠轉過身,打斷了他,眼神銳利,“豈止是像。那眉眼,那輪廓,活脫脫就是……”他頓住了,沒有說出那個名字,但書房裡的兩個人都心知肚明——活脫脫就是當年的莫家主母林氏,也就是瑩瑩的親生母親。
“她說她叫阿貝,從江南來,為了一個叫莫老憨的養父求到巡捕房。”齊嘯雲快速梳理著信息,“還提到了莫家舊誼。父親,您真不記得莫老憨此人?”
齊修遠走到書案後坐下,指節輕輕敲擊著光滑的桌麵,發出篤篤的聲響。“莫家鼎盛時,仆從如雲,結交三教九流,一個遠在江南的漁民,我如何能一一記得?”他抬眼看向兒子,目光深沉,“關鍵在於,她為何與瑩瑩生得如此相像?又為何偏偏在此時出現?”
“趙家的陰謀?”齊嘯雲幾乎是脫口而出,眼神瞬間變得冰冷,“他們害了莫家滿門還不夠,如今又想用個贗品來攪渾水?接近瑩瑩,或者……接近我們齊家?”
“不無可能。”齊修遠緩緩道,“趙坤其人,心狠手辣,斬草必欲除根。當年莫家那雙胞胎……對外隻宣稱夭折了一個。若另一個並未夭折,而是流落在外……”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如今被趙家找到,用來做文章,並非不可能。”
齊嘯雲心頭一凜。若那阿貝真是莫家當年那個“夭折”的孩子,是瑩瑩的雙生姐妹……那她的出現,意味著莫家尚有血脈存世,也意味著,當年莫家慘案,或許還有不為人知的隱秘!而這隱秘,很可能對趙家構成威脅,所以趙家要先下手為強?或者,想利用她來對付與莫家關係密切的齊家?
“無論她是誰,無論背後是誰指使,都不能讓她接近瑩瑩。”齊嘯雲語氣斬釘截鐵,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未察覺的護短,“瑩瑩經受不起任何刺激。”
齊修遠看了兒子一眼,眼中閃過一絲複雜。他了解自己的兒子,對瑩瑩那份超越兄妹之情的嗬護,幾乎成了他的一種執念。這執念,有時是軟肋。
“光攔著沒用。”齊修遠沉聲道,“堵不如疏。查,必須查清楚這個阿貝的底細。她那個養父莫老憨,是關鍵。你立刻派人,兩條線,一條去江南,查莫老憨的根底;另一條,盯緊巡捕房,看看莫老憨到底犯了什麼事,還有,盯緊那個阿貝,看她接下來會做什麼,接觸什麼人。”
“明白。”齊嘯雲點頭,眼中寒光一閃,“我親自安排。”
“記住,暗中進行,不要打草驚蛇。”齊修遠囑咐道,“在一切水落石出之前,穩住瑩瑩,也……穩住你自己。”
齊嘯雲抿緊了唇,點了點頭,轉身大步離開了書房。
看著他離去的背影,齊修遠靠進寬大的椅背裡,揉了揉眉心。窗外,最後一絲天光被夜幕吞噬,書房裡沒有開燈,昏暗籠罩著他儒雅卻已刻上歲月痕跡的臉。阿貝那張與故人酷似的臉,在他眼前揮之不去。
莫家……林氏……那雙胞胎……
當年之事,真的隻是趙坤構陷那麼簡單嗎?齊家在其中,又扮演了什麼樣的角色?有些秘密,埋藏了十五年,似乎終於要被這突如其來的風,吹開一角了。
另一邊,阿貝並不知道齊家書房裡這場決定她命運走向的談話。她離開齊公館那條氣派的街道,像一滴水彙入了渾濁洶湧的江流,漫無目的地在滬上華燈初上的街頭走著。
霓虹閃爍,車水馬龍,西裝革履的紳士與旗袍卷發的摩登女郎擦肩而過,留聲機裡飄出咿咿呀呀的靡靡之音。這一切的繁華與喧囂,都與她無關。她隻覺得冷,一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寒意。齊家父子的冷漠與懷疑,那個叫瑩瑩的少女驚惶的臉,還有自己心頭那翻江倒海的混亂……這一切交織成一張巨大的網,將她緊緊纏住,幾乎喘不過氣。
她摸了摸懷裡,那幾塊袁大頭和零散銅板還在,是阿爹平日裡省吃儉用,加上她偶爾幫補家用攢下的全部積蓄。原本想著若能求得齊家幫忙,這些錢或許能打點一下巡捕房的下層差役,讓阿爹少受些苦。如今……這條路斷了。
阿爹還在巡捕房裡,生死未卜。她不能倒下去。
她強迫自己停止那些雜亂無章的思緒,將注意力集中在眼前最緊迫的問題上——活下去,然後想辦法救阿爹。
她拐進一條相對僻靜的巷子,找了一家門臉最破舊、價格最便宜的小客棧,用幾個銅板租下了一個隻有一張板床、四麵漏風的閣樓房。放下包袱,她甚至來不及坐下喘口氣,就又出了門。
她必須儘快找到活計,賺到錢,才能打聽巡捕房的消息,才能有機會去疏通。
滬上機會多,但對一個無親無故、舉目無親的年輕女子來說,陷阱更多。她去了幾家招女工的繅絲廠、紡織廠,不是嫌她來曆不明,就是工錢壓得極低,還要被工頭盤剝。她去碼頭問過,那裡是男人的天下,搬貨卸貨的粗重活計,根本輪不到她。她甚至試著去一些飯館詢問是否需要洗碗工,也被不耐煩地趕了出來。
天色徹底黑透,她拖著灌了鉛似的雙腿,在一家燈火通明的西餐廳後門垃圾桶邊,看到幾個衣衫襤褸的半大孩子正在爭搶客人丟棄的、帶著些許肉渣的麵包邊。阿貝看著他們,胃裡一陣痙攣般的抽搐。她摸了摸懷裡僅剩的幾塊銅板,終究沒有勇氣去買一個充饑的燒餅。
她轉身,默默地離開了那條彌漫著食物香氣與腐爛味道的後巷。
回到那間冰冷的閣樓,阿貝蜷縮在硬邦邦的板床上,用單薄的被子裹緊自己。窗外是滬上不夜的燈火,映得這狹小空間忽明忽暗。饑餓、寒冷、擔憂、恐懼,還有白日裡那巨大的衝擊,如同潮水般將她淹沒。
她想起了阿爹莫老憨憨厚溫暖的笑容,想起了漁村腥鹹的海風,搖晃的漁船,鍋裡翻滾的、雖然清貧卻熱乎的魚湯……那些簡單而平靜的日子,此刻遙遠得像上輩子。
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了上來,她用力咬住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不能哭,阿貝。哭了,就真的輸了。
她摸索著,從貼身的口袋裡,取出那半塊玉佩。沒有點燈,借著窗外透進來的、城市不滅的微光,玉佩泛著溫潤而冰冷的色澤。上麵的雲紋盤繞,斷裂處的痕跡清晰而決絕。
這半塊玉,到底承載著什麼?她的生身父母是誰?那個莫家……和它又有什麼關係?那個瑩瑩……為什麼和她長得一模一樣?
疑問一個接一個,卻沒有答案。
她將玉佩緊緊攥在手心,那冰涼的觸感似乎能讓她混亂的心神稍微安定一些。不管前方有多少艱難,多少迷霧,她必須走下去。為了阿爹,也為了……弄清楚自己到底是誰。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阿貝就起來了。她用最後一點銅板,在街邊買了一個最便宜的黑麵饅頭,就著涼水咽下去,然後繼續開始在滬上這座巨大的迷宮裡尋找生計。
她不再去那些看起來“正規”的地方,轉而走向更底層、更混亂的區域。在一條充斥著叫賣聲、汗臭味和廉價脂粉氣的嘈雜弄堂裡,她終於找到了一份臨時活計——給一家日夜開工的小染坊搬送染好的布匹。
活計極重,成捆的濕布沉得超乎想象,顏料混合著汗水和蒸汽,將她的藍布衫染得五顏六色,手上很快磨出了水泡,又很快磨破,火辣辣地疼。工錢是按件計算,少得可憐,而且工頭眼神猥瑣,總在她彎腰用力時,目光在她身上逡巡。
阿貝咬著牙,一聲不吭地扛著。每多扛一捆布,就離救阿爹近一步。她忍受著工頭的目光,忍受著其他女工或同情或麻木或鄙夷的眼神,將所有屈辱和疲憊都壓在心底。
中午,她舍不得花錢買吃的,隻躲在角落裡喝了幾口自己帶來的涼水。下午,體力透支的她,在扛起一捆尤其沉重的靛藍色布匹時,腳下一個趔趄,連人帶布摔倒在地。
“沒用的東西!摔壞了布你賠得起嗎?”工頭罵罵咧咧地衝過來,揚手就要打。
阿貝下意識地蜷縮起身子,閉上了眼睛。
預想中的巴掌沒有落下。
她睜開眼,看到一個穿著灰色短褂、身形精悍的男人不知何時出現,攔住了工頭的手。
“王老五,對個小姑娘,下手這麼重?”那男人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讓工頭瞬間蔫了下去的氣勢。
“彪……彪哥……”工頭賠著笑臉,訕訕地收回手,“這丫頭笨手笨腳的……”
被稱作彪哥的男人沒再理會工頭,目光轉向從地上掙紮著爬起來的阿貝,在她那雙即使布滿疲憊卻依舊清亮倔強的眸子上停留了一瞬,又掃過她磨破滲血的手掌。
“新來的?”他問,語氣平淡。
阿貝警惕地看著他,點了點頭,沒說話。
彪哥從口袋裡摸出幾塊銅板,扔給工頭:“她的工錢,我結了。人,我帶走。”
工頭接過錢,連連點頭哈腰,不敢有絲毫異議。
彪哥不再多言,對阿貝偏了偏頭:“跟我來。”
阿貝站在原地,沒有動。她不知道這個男人是誰,有什麼目的。在滬上這幾天的經曆,讓她對任何突如其來的“好意”都充滿了戒備。
彪哥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慮,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算不上笑的表情:“不想知道你那個關在巡捕房裡的阿爹,現在怎麼樣了?”
阿貝瞳孔驟縮,猛地抬頭看向他。
他……他知道阿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