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滬上暗湧
福伯帶來的消息,像一塊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林婉貞和莫清瑩看似平靜的生活中漾開了層層漣漪。儘管表麵一切如常,但母女二人都心照不宣地提高了警惕。
次日,莫清瑩依舊按時前往教會學校。隻是走在路上時,她不再像以往那樣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或是專注地看著路邊的野花小草,而是下意識地留意起周圍的環境。賣報童的吆喝,黃包車夫奔跑的腳步聲,路邊商鋪裡傳來的留聲機音樂……任何一絲不尋常的動靜,都會讓她心頭微微一緊。
學校裡的氣氛,也似乎與往日有些微不同。幾個家裡有些權勢、平日就喜歡聚在一起議論時事的同學,今天湊在走廊角落,聲音壓得低低的,眼神卻帶著某種興奮與隱秘。當清瑩抱著書本走過時,她們的目光似有似無地掃過她,交談聲戛然而止,待她走遠,那窸窣的低語才又響起。
清瑩能感覺到那目光中的異樣,但她隻是挺直了背脊,步伐未亂,徑直走向自己的教室。她知道自己家庭的“汙點”在這些同學眼中意味著什麼,以往的同情或憐憫,在某種風向變動時,很容易就轉化為疏遠甚至輕蔑。
課間休息時,與她交好的同學周曉芸悄悄湊過來,低聲道:“清瑩,你聽說沒?好像有人在傳,說你家……你父親的那件案子,可能有變動。”
清瑩握著鋼筆的手頓了頓,墨水在紙上洇開一個小點。她抬起眼,看向周曉芸,目光清澈而平靜:“曉芸,你也知道,那都是些捕風捉影的流言。我家如今這樣,隻求安穩度日。”
周曉芸看著她沉靜的樣子,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隻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總之……你自己小心些。”
放學時分,天空陰沉得厲害,烏雲低垂,仿佛隨時都會壓下來。清瑩剛走出校門,就看見一輛熟悉的黑色汽車停在街角。車門打開,穿著藏青色學生製服的齊嘯雲走了下來,他身後還跟著一個穿著短褂、看似尋常仆役,但眼神格外銳利的青年。
“瑩瑩。”齊嘯雲快步迎上來,很自然地接過她手中有些沉重的書包,遞給身後的青年,“今天順路,送你回去。”
清瑩看著他,沒有拒絕,隻是輕輕點了點頭:“謝謝嘯雲哥哥。”
她知道,這絕非“順路”。定是福伯將消息帶回齊家後,齊嘯雲不放心,特意前來。一股暖流悄然劃過心田,驅散了因同學異樣目光和流言帶來的些許寒意。
兩人並肩走在漸漸喧囂起來的街道上,齊嘯雲刻意放緩了步伐,遷就著清瑩。那個青年則不近不遠地跟在後麵,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周圍。
“學校裡……還好嗎?”齊嘯雲開口,聲音不高,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朗,卻又有著超乎年齡的沉穩。
“嗯,都好。”清瑩輕聲應道,頓了頓,還是補充了一句,“隻是……好像有些閒話。”
齊嘯雲眉頭微蹙,隨即舒展開,語氣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不必理會。這世道,落井下石者眾,雪中送炭者寡。你隻需記得,做好自己,問心無愧便好。有任何事,都可以告訴我。”
他的話語簡單,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擔當。清瑩抬頭看了他一眼,少年側臉線條清晰,下頜微收,眼神堅定地望著前方。她忽然覺得,記憶中那個說著“會像保護妹妹一樣護著你”的男孩,似乎在不經意間,已經長大了許多。
“嘯雲哥哥,”清瑩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出了心中的擔憂,“福伯說……有人在重新查爹爹的案子,這是真的嗎?會不會……給齊家帶來麻煩?”
齊嘯雲腳步未停,目光卻深沉了幾分:“確有風聲。但真假難辨,背後是福是禍,亦未可知。家父已在留意。至於麻煩……”他側過頭,看向清瑩,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卻帶著傲氣的弧度,“齊家立足滬上數十年,也並非任人拿捏的軟柿子。護你們周全,尚能做到。”
他沒有多做解釋,但話語中的篤定,讓清瑩懸著的心稍稍落下了一些。隻是,她並未看到,齊嘯雲垂在身側的手,在不自覺間微微握緊。他遠比清瑩更清楚這潭水下的暗流洶湧,趙坤的勢力盤根錯節,若真撕破臉,齊家縱然不懼,也必傷筋動骨。但有些事,必須做;有些人,必須護。
他將清瑩一直送到棚戶區附近的路口,看著她和那個護衛的青年消失在狹窄的巷道裡,這才轉身,臉上的溫和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冷峻。
“阿力。”他喚了一聲。
那個眼神銳利的青年立刻上前一步:“少爺。”
“加派人手,暗中護好這裡。有任何陌生麵孔接近,或者有任何異常,立刻回報。”齊嘯雲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是,少爺放心。”
齊嘯雲抬頭看了看陰沉欲雨的天空,眼中閃過一絲厲色。風雨欲來,他必須未雨綢繆。
……
與此同時,滬西某處戒備森嚴的公館內。
書房裡煙霧繚繞,趙坤靠在寬大的真皮沙發上,手裡夾著一支雪茄,眯著眼睛聽著下屬的彙報。他年約四旬,麵皮白淨,戴著金絲眼鏡,看起來像個斯文的教書先生,但偶爾從鏡片後掠過的精光,卻帶著毒蛇般的陰冷。
“廳長,我們安排在司法那邊的人傳來消息,確實有人在暗中調閱當年莫隆一案的卷宗,動作很隱蔽,暫時還查不到具體是誰在主導。”一個穿著中山裝、神色精乾的中年人躬身說道。
趙坤緩緩吐出一口煙圈,臉上看不出喜怒:“哦?還真有不怕死的,想翻舊賬?”
“屬下懷疑,是不是齊家……”中年人小心翼翼地說道。
“齊翰文那個老狐狸?”趙坤嗤笑一聲,“他精明的很,沒有十足把握,不會輕易出手。況且,為了一個已經倒台的莫隆,跟我徹底撕破臉?他不像會做這種賠本買賣的人。”
他沉吟片刻,用雪茄點了點下屬:“不管是誰,給我盯緊了。特彆是莫隆留下的那對母女,她們是死是活我不管,但要是有人想通過她們做文章……”他眼中寒光一閃,“你知道該怎麼做。當年的事,不能出任何紕漏。”
“是!屬下明白!”中年人連忙應道,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
“還有,”趙坤補充道,“那個抱走孩子的乳娘,找到沒有?活要見人,死要見屍。雙胞胎……終究是個隱患。”
“還在找,當年她離開滬上後就失去了蹤跡,像是人間蒸發了一樣。”
“繼續找!掘地三尺也要給我找出來!”趙坤的聲音陡然轉冷。
下屬不敢再多言,躬身退了出去。
趙坤獨自坐在書房裡,雪茄的紅光在昏暗中明滅不定。他走到窗邊,看著窗外黑沉沉的夜色,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翻案?就憑那些藏頭露尾的家夥?這滬上的天,早就不是莫隆在時的天了。誰想把它捅破,就得做好被塌下來的天砸死的準備。
隻是,不知為何,他心頭隱隱掠過一絲不安,仿佛有什麼東西,正在他掌控之外悄然滋生。
下篇:水鄉漣漪
七裡塘的清晨,是在氤氳的水汽和搖櫓聲中蘇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