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聲清冷的斷喝傳來。緊接著,一道挺拔身影迅疾插入,精準地格開小偷的手臂,反手一擰,便將對方死死製住,動作乾淨利落。
貝貝抬頭,對上一雙深邃沉靜的眼眸。是齊嘯雲。他今日穿著簡單的白色襯衫和西褲,卻掩不住通身的矜貴氣度。
“齊……齊少爺?”瑩瑩驚喜地叫道,躲到他身後,心有餘悸地抓住他的衣袖。
齊嘯雲對瑩瑩微微頷首,示意她彆怕,目光卻落在貝貝身上,帶著審視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沒事吧?”他問,聲音比那日碼頭初見時少了幾分疏離。
貝貝搖搖頭,鬆開扣著小偷的手,退開一步,與他保持距離。“沒事。”
巡捕很快趕來,帶走了小偷。齊嘯雲對巡捕低聲交代了幾句,顯然是認得的人。
“這位小姐,多謝你出手相助。”齊嘯雲轉向貝貝,語氣客氣而疏離,“不知如何稱呼?在何處高就?齊某日後也好登門致謝。”他的目光掠過貝貝洗舊的旗袍和沾了灰塵的布鞋。
“不必了。”貝貝語氣生硬,心頭莫名湧起一股屈辱感。他那目光,雖無惡意,卻清晰地劃開了彼此的界限。她是需要他“登門致謝”的底層女工,而他是需要被“協助”保護的千金小姐的護花使者。“路見不平而已。”
她轉身欲走。
“等等!”瑩瑩卻上前一步,拉住貝貝的手,真誠道,“姐姐,真的謝謝你!剛才要不是你,我的錢包就找不回來了。你叫什麼名字?我們交個朋友好不好?”她笑容甜美,帶著不諳世事的天真。
貝貝看著那雙與自己相似、卻純淨得不含一絲雜質的眼睛,心頭複雜萬分。朋友?她們之間,隔著血海深仇(如果父親真是被冤枉),隔著雲泥之彆。
“我叫阿貝。”她最終隻吐出三個字,輕輕掙開瑩瑩的手,“舉手之勞,不必掛心。”說完,不再看他們,快步彙入人流,背影決絕。
齊嘯雲望著她消失的方向,眉頭微蹙。這個叫阿貝的女子,身手、反應、乃至此刻拒人千裡的態度,都透著一股不尋常。還有……她和瑩瑩,長得實在太像了。是巧合嗎?
“嘯雲哥,你怎麼了?”瑩瑩扯了扯他的袖子,嘟囔道,“那個阿貝姑娘,好奇怪哦,不過……人應該不壞。”
齊嘯雲收回目光,揉了揉瑩瑩的頭發,語氣放緩:“沒事了。以後出門多帶個人,彆再自己亂跑。”心中卻已將“阿貝”這個名字,與那日碼頭初遇時那雙倔強的眼睛,以及顧家繡坊聯係了起來。
四、夜探卷宗舊案疑雲深
是夜,齊公館書房。
齊嘯雲屏退左右,獨自坐在書桌前,台燈灑下昏黃的光暈。他麵前攤開著幾份泛黃的卷宗副本,是他動用關係,從檔案室秘密抄錄出來的——關於十六年前莫隆通敵案。
父親齊展鵬對此事諱莫如深,隻告誡他莫要深究,以免引火燒身。但齊嘯雲始終覺得事有蹊蹺。莫伯父為人剛正,愛國之心滬上皆知,怎會突然通敵?
他修長的手指劃過紙頁上的字句:
【舉報人:趙坤(時任市政秘書)】
【證據:與敵特往來密信三封,經筆跡專家鑒定,係莫隆親筆。】
【贓款:在莫家書房暗格搜出金條二十根,美金五千。】
【關鍵證人:莫家乳娘周王氏,證詞稱曾親眼見莫隆深夜與不明身份之人密會。】
筆跡鑒定……齊嘯雲目光微凝。他記得府裡庫房還存著幾封莫隆早年與父親往來的書信。他起身找出那些信,與卷宗上描述的筆跡特征仔細比對。
乍看之下,確實極為相似。但齊嘯雲自幼習字,對筆墨韻味極為敏感。他拿出放大鏡,一寸寸審視。
不對。
莫伯父的字,骨架開張,力透紙背,帶著武人的爽朗大氣。而卷宗上作為證據的“密信”影印件,形似而神不似,筆畫間多了幾分刻意的模仿與匠氣,尤其在轉折和收筆處,顯得有些猶豫和板滯。若非極為熟悉莫隆筆跡且細心之人,絕難分辨。
這是偽造!
齊嘯雲心頭一震。僅此一點,就足以對案件定性產生顛覆性質疑!
還有那乳娘周王氏的證詞……卷宗記錄,案發後不久,她便帶著一筆豐厚的賞銀離開了滬上,不知所蹤。是作證後的酬勞?還是……封口費?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舉報人:趙坤”這個名字上。趙坤,如今已是滬上炙手可熱的副市長,權勢滔天。當年他不過是莫隆提攜過的一個小秘書,為何要反咬一口,置恩師於死地?是為了上位?還是背後另有主謀?
齊嘯雲靠在椅背上,閉上眼,揉了揉眉心。莫家慘案,父親的態度,趙坤的崛起,還有那個突然出現的、與瑩瑩酷似的繡娘阿貝……這些碎片在他腦中盤旋,隱隱指向一個巨大的陰謀。
他必須更謹慎,暗中查訪那個乳娘周王氏的下落,以及……更多關於莫家丟失那位千金的消息。那個阿貝,會不會就是……
窗外,夜涼如水。滬上的霓虹無法照亮所有角落,正如這樁沉寂多年的舊案,即將被重新掀開的一角,透出森森寒意。
五、心事各異長夜難入眠
貝貝躺在繡坊集體宿舍窄小的木板床上,輾轉反側。
顧雲笙的話、市集上瑩瑩純真的笑臉、齊嘯雲審視的目光,還有那半塊貼身藏著的玉佩,如同走馬燈般在腦中旋轉。
如果她是莫家女兒,那麼林婉茹就是她的生母,那個在貧民窟掙紮求生的可憐婦人。瑩瑩是她的孿生妹妹。可她們一個在雲端,一個在泥濘。齊嘯雲……他護著的是瑩瑩,他默認的未來伴侶。
那她呢?一個可能背負著“叛國罪”父親血脈的、來曆不明的孤女?
心頭湧起一陣酸楚和莫名的憤懣。這不公平!憑什麼她們姐妹命運如此天差地彆?憑什麼她的父親要蒙受不白之冤?
她緊緊攥著玉佩,冰涼的觸感讓她稍微冷靜。不能慌,不能亂。顧東家說得對,此事牽扯太大。她需要證據,需要力量。首先要治好養父的病,然後……她要查清當年的真相!為那個素未謀麵的父親,也為自己這十六年顛沛流離討一個公道!
另一邊的齊公館,瑩瑩也在自己裝飾精美的臥室裡難以入眠。
她抱著柔軟的絲綢枕頭,腦子裡全是白日市集上那個叫阿貝的姑娘。那雙和自己如此相像的眼睛,裡麵的神情卻複雜得多,有警惕,有疏離,甚至……有一絲她看不懂的悲傷和倔強。
“她為什麼不願意和我做朋友呢?”瑩瑩喃喃自語,“她看起來……過得很辛苦。”一種莫名的親近感和同情心縈繞著她。她決定,下次再去那家線鋪看看,能不能再遇到阿貝。她還想謝謝她,或許……還能幫幫她?
而齊嘯雲的書房,燈亮至深夜。
他站在窗前,望著遠處沉沉的夜色。筆跡的疑點基本可以確定,但僅憑他一人之言,難以撼動趙坤和既定的案卷。他需要更確鑿的證據,比如找到那個乳娘周王氏,或者找到當年經手筆跡鑒定的專家……
還有那個阿貝。他吩咐手下明日去詳細查查她的背景,尤其是她在來滬上之前的經曆。顧家繡坊……或許可以從顧雲笙那裡旁敲側擊。
這個突然出現的女子,像一顆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他心中漾開了層層漣漪。不僅僅是因為她與瑩瑩的相似,更因為她身上那種與滬上女子截然不同的、野草般頑強的生命力,以及……可能牽扯出的巨大秘密。
三人思緒,在這滬上的夜空下交織,命運的齒輪,因一塊玉佩,再次緩緩轉動。
貝貝借著窗外透進的微弱月光,再次拿出那半塊玉佩,指尖沿著那道斷裂的痕跡緩緩描摹。缺口處有些硌手,仿佛在無聲訴說著十六年前那場慘烈的分離。她閉上眼,將玉佩緊緊貼在胸口,一個從未如此清晰的念頭在心底破土而出——
“無論前路多難,我定要查清身世,還父親清白!”
而與此同時,齊公館內,齊嘯雲合上卷宗,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麵,目光銳利如鷹。
“趙坤……”他低聲念著這個名字,聲音冷冽,“若莫伯父真是被你構陷,我齊嘯雲,定要你付出代價。”
夜,更深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