滬上,貧民窟,晨光微熹。
林婉蓉(林氏)從單薄的被褥中輕輕起身,生怕驚擾了身旁還在熟睡的女兒。才五歲的瑩瑩蜷縮著,小臉在睡夢中仍帶著一絲不安,長長的睫毛偶爾顫動一下。林氏的心像被針紮了一下,她俯身,極輕地在女兒額頭上印下一個吻,眼中是化不開的憐愛與堅毅。
家變已過去大半年,昔日的繁華如過眼雲煙。如今的她,不再是那個仆從如雲的莫家主母,而是一個需要為每日嚼穀精打細算的貧婦。她熟練地生起小泥爐,將昨日齊家管家暗中送來的少許小米熬成稀粥。米香漸漸彌漫在狹小潮濕的屋子裡,這是她們一天中最重要的溫暖。
“娘親……”瑩瑩揉著眼睛坐起來,聲音帶著剛睡醒的軟糯。
“瑩瑩醒了?”林氏連忙收起愁容,換上溫柔的笑意,“快洗漱,粥馬上就好了。”
小瑩瑩很懂事,自己穿好打補丁的衣裳,蹲在門口用破瓦盆裡的水洗臉。她看著母親忙碌的背影,忽然小聲說:“娘親,我昨晚夢到爹爹了,還有……還有妹妹。”她記得母親說過,她曾有一個雙生妹妹,但很小就夭折了。
林氏舀粥的手一頓,強忍鼻尖酸澀,轉身將女兒摟進懷裡:“瑩瑩乖,爹爹會回來的。妹妹……妹妹在天上看著我們呢,我們要好好的,她才會開心。”
母女倆正依偎著,門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一個穿著雖樸素但料子明顯好許多的小小身影出現在門口,是齊嘯雲。他手裡提著一個油紙包,裡麵是還熱乎的肉包子。
“林姨,瑩瑩。”齊嘯雲走進來,將包子放在桌上,“我……我早上吃不完,帶給瑩瑩。”
林氏知道這是孩子的善意謊言,齊家雖暗中接濟,但也不敢太過明目張膽,這怕是齊嘯雲省下自己的早點帶來的。她心中感激,摸了摸齊嘯雲的頭:“嘯雲,又麻煩你了。”
齊嘯雲搖搖頭,看向正小口喝著粥的瑩瑩。經過這大半年的磨難,瑩瑩身上大小姐的嬌氣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靜的早熟,這讓齊嘯雲心裡莫名地發緊。他走過去,像個小大人似的承諾:“瑩瑩彆怕,我會快點長大,等我長大了,就再沒人敢欺負你和林姨。我會像保護親妹妹一樣,永遠護著你。”
瑩瑩抬起頭,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裡映著齊嘯雲認真的臉龐,她輕輕點了點頭,嘴角彎起一個細微的弧度。晨光透過破舊的窗欞,照在兩個相依取暖的孩子身上,仿佛為這苦難的歲月鍍上了一層微弱卻堅韌的金邊。
與此同時,江南水鄉,莫家村。
天色未亮,水汽氤氳的河麵上,一艘小漁船已經晃晃悠悠地出發了。莫老憨在前麵搖櫓,他的妻子王氏則在船尾整理漁網。船頭,小小的阿貝(貝貝)穿著打滿補丁的粗布衣服,赤著腳,正有模有樣地將晾乾的漁網折疊起來。河風吹拂著她紅撲撲的小臉,額發被露水打濕,黏在光潔的額頭上。
“阿貝,慢點疊,彆掉水裡去!”王氏回頭,不放心地叮囑,語氣裡滿是疼愛。
“知道啦,娘!”阿貝聲音清脆,手上的動作卻沒停。她被莫老憨夫婦收養已近一年,早已習慣了漁家的生活。雖然清貧,但養父母待她如珠如寶,將最好的都給了她。
漁船靠岸,莫老憨將捕獲的鮮魚拿到集市上去賣,王氏則帶著阿貝在河邊清洗漁具。阿貝蹲在青石板上,用小手費力地搓洗著沾滿魚腥的抹布。偶爾有同村的孩子跑過,指著她笑道:“看,阿貝又在做大人活兒了!”
阿貝也不惱,抬起頭,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我幫爹娘乾活,我樂意!”
她脖頸上掛著一根紅繩,繩子上係著的,正是那半塊溫潤的玉佩,被她貼身藏著,從不輕易示人。隻有晚上躺在簡陋的木板床上,她才會偷偷拿出來,對著從窗戶縫隙透進來的月光看。玉佩在她小小的掌心裡泛著瑩瑩的光澤,她不知道自己的親生父母是誰,也不知道這玉佩代表著什麼,隻是本能地覺得,這是她很重要的東西,看著它,心裡就會有一種奇異的安穩感。
王氏走過來,看到阿貝對著河水發呆,以為她累了,心疼地把她拉起來:“好了好了,剩下的娘來。餓了吧?娘給你買了塊麥芽糖,快嘗嘗。”說著,從懷裡掏出一小塊用油紙包著的糖。
阿貝眼睛一亮,接過糖,先掰下一小塊塞進王氏嘴裡:“娘也吃!”
王氏含著甜滋滋的糖,看著女兒天真滿足的笑臉,心裡既暖又澀。他們夫婦年近四旬才得此一女(雖非親生),隻願她一生平安喜樂,遠離滬上那些他們無法想象的紛爭。
滬上,齊府書房。
年少的齊嘯雲正襟危坐,聽著管家低聲彙報莫家近況。
“……林夫人和瑩小姐一切安好,隻是生活清苦了些。今日少爺送去的包子,瑩小姐吃得很香。”
齊嘯雲“嗯”了一聲,小手在書案下握緊。他想起父親昨日的話:“嘯雲,莫家之事,水深得很。趙家勢大,我們齊家如今也隻能暗中周旋,不可妄動。你與莫家的婚約……暫且莫要再提,以免引火燒身。”
他不懂朝堂上的風雲詭譎,但他記得莫伯伯曾經的慈愛,記得林姨溫柔的懷抱,更記得瑩瑩那雙帶著惶恐卻依舊清澈的眼睛。婚約是什麼他還不完全明白,但他知道,保護那個失去了一切的妹妹,是他心裡認定必須要做的事。
他鋪開紙張,磨墨,開始習字。寫下的不再是詩詞,而是反複練習著“力量”、“權勢”這幾個字。稚嫩的筆跡裡,透出一股與年齡不符的決心。他要變得強大,隻有強大,才能守護想守護的人,才能查清莫家的冤屈,讓光明重新照進那對母女陰霾的生活。
江南,日落時分。
阿貝幫著王氏做好了簡單的晚飯——一鍋雜魚湯,幾個糙麵饃饃。莫老憨賣了魚回來,臉上帶著笑,今天收成不錯,他還給阿貝買了一根新的紅頭繩。
飯桌上,阿貝嘰嘰喳喳地說著今天的見聞,逗得養父母哈哈大笑。簡陋的茅屋裡,充滿了平凡的溫馨。
夜晚,阿貝躺在床上,握著胸前的玉佩,聽著窗外稻田裡的蛙聲,漸漸進入夢鄉。夢裡,她仿佛看到一片從未見過的高樓廣廈,聽到一個溫柔的女聲在輕輕哼唱,還有一個和她長得一模一樣的小女孩,在對她微笑……
南北兩地,晨昏交替。
滬上的瑩瑩在困境中學會了隱忍,江南的阿貝在淳樸裡滋養著堅韌。那半塊作為信物的玉佩,一塊深藏於陋巷,一塊貼身於漁村。命運的軌跡已然分開,但那條由血脈和承諾牽係的緣分之線,卻在這截然不同的晨光與暮色中,悄然編織,靜待重聚之日那石破天驚的共鳴。
滬上,貧民窟,晨光微熹。
林婉蓉(林氏)從單薄的被褥中輕輕起身,木質床板發出細微的“吱呀”聲,在寂靜的清晨格外清晰。她先是凝神聽了聽身旁女兒的呼吸,均勻而綿長,這才小心翼翼地挪動身體,赤腳踩在冰冷潮濕的泥地上。半年多的貧苦生活,早已磨去了她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嬌嫩,腳底甚至結了一層薄薄的繭。
她走到窗邊,那扇用舊報紙糊了又糊的窗戶縫隙裡,透進灰蒙蒙的光。遠處,黃浦江上輪船的汽笛聲隱約可聞,與近處貧民窟早起謀生者的咳嗽聲、潑水聲、孩童的哭鬨聲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幅與昔日莫公館花園裡的鳥語花香截然不同的、充滿掙紮氣息的畫卷。
她熟練地搬開擋門的木棍,輕輕拉開那扇吱呀作響的破木門,從屋簷下抱進一小捆昨晚撿來的、半乾不濕的柴火。生火是個技術活,尤其是在這種潮濕的環境裡。她蹲在小小的泥爐前,用一把破蒲扇小心地扇著,濃煙嗆得她連連低咳,眼角泛出淚花,但她固執地沒有讓一滴淚落下。終於,火苗躥了起來,貪婪地舔舐著陶罐的底部。罐子裡是昨日齊家老管家福伯悄悄送來的一點小米,摻和著大量的水,這就是她們母女一天的口糧。
看著粥罐裡漸漸泛起細小的氣泡,米香艱難地穿透劣質煤球和濕柴的煙味彌漫開來,林氏才微微鬆了口氣。她抬手用袖子擦了擦額角的汗漬和煙灰,目光落在牆角一個破舊的藤箱上。那裡麵,藏著幾件她無論如何也舍不得變賣的首飾——一支莫隆在她生下雙胞胎時送的翡翠發簪,一對她出嫁時母親給的赤金絞絲鐲子。那是她與過去僅存的聯係,也是萬一……萬一走到絕境時,最後的指望。每次打開藤箱,她都心如刀絞,不僅僅是為了失去的富貴,更是為了那下落不明的丈夫和早夭的幼女。
“娘親……”一個帶著睡意的、軟糯的聲音響起。
林氏猛地回神,迅速收斂起所有外露的情緒,換上溫柔得近乎小心翼翼的笑意,轉身走向床邊。“瑩瑩醒了?”她伸手將女兒連同薄被一起摟進懷裡,感受著那小小身體傳來的溫熱,“冷不冷?”
五歲的瑩瑩搖了搖頭,依賴地靠在母親懷裡。她身上穿的是一件用林氏舊衣改小的夾襖,顏色褪敗,袖口磨得發白,但漿洗得乾乾淨淨。她揉了揉眼睛,看向那咕嘟咕嘟冒著小泡的粥罐,小聲說:“娘親,好香。”
“馬上就好了,瑩瑩先去洗臉。”林氏親了親女兒的額頭。
瑩瑩很聽話,自己爬下床,走到門口那個缺了口的破瓦盆前。盆裡的水是昨晚接的雨水,帶著一絲河泥的腥氣。她用小手掌掬起水,認真地拍在臉上,冰冷的水刺激得她打了個激靈,睡意頓時全無。她看著水中自己模糊的倒影,又轉頭看了看忙碌的母親單薄的背影,忽然低聲說:“娘親,我昨晚夢到爹爹了,他穿著好看的官服,還抱著我……還有,還有一個和我長得一樣的妹子,她在對我笑,可是我看不清……”
林氏正拿著木勺攪動粥液的手猛地一頓,勺子磕在罐壁上,發出清脆的響聲。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幾乎喘不過氣。貝貝……她那可憐的、剛滿月就被迫分離,據說已夭折的次女……這是瑩瑩第幾次夢到“妹妹”了?雙生子之間,難道真的存在某種超越距離的心靈感應嗎?那她的貝貝,現在到底在哪裡?是化作了天上的星星,還是……還是在人間的某個角落受苦?
她強壓下喉嚨間的哽咽和眼眶的酸熱,轉過身,將女兒冰涼的小手緊緊握在自己同樣並不溫暖的掌心裡,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穩而充滿希望:“瑩瑩乖,爹爹會回來的,一定會。妹妹……妹妹她在天上看著我們呢,我們要活得好好兒的,吃得飽飽的,穿得暖暖的,她在天上看見了,才會開心,才不會擔心我們,知道嗎?”
瑩瑩仰著小臉,看著母親泛紅的眼圈,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她伸出小手,摸了摸林氏的臉頰:“娘親不哭,瑩瑩聽話,瑩瑩會好好吃飯。”
母女倆正依偎著互相取暖,門外傳來了熟悉的、刻意放輕的腳步聲。接著,一個穿著藏青色細布長衫,外麵套著半舊棉馬甲的小小身影出現在門口,手裡還提著一個油紙包。是齊嘯雲。不過八九歲的年紀,眉宇間卻已有了超越年齡的沉穩,隻是眼神在觸及屋內簡陋的景象和瑩瑩單薄的衣衫時,會飛快地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痛楚和憤怒。
“林姨,瑩瑩。”齊嘯雲走進來,帶著一身室外清冷的空氣。他將油紙包放在屋內唯一一張搖搖晃晃的木桌上,“福伯早上多買了幾個肉包子,我……我吃不下,帶來給瑩瑩嘗嘗。”
林氏看著那油紙包邊緣滲出的油漬,知道這絕不是“多買了”那麼簡單。齊家如今處境微妙,雖感念舊情暗中接濟,但也不敢做得太過明顯,以免被政敵抓住把柄。這肉包子,多半是齊嘯雲省下自己的份例,或者用自己的體己錢買的。她心中百感交集,既有感激,也有為齊家、為這個懂事孩子的擔憂。
她走過去,沒有推辭——為了瑩瑩能有點營養,她無法推辭——隻是伸手輕輕摸了摸齊嘯雲的頭,聲音有些沙啞:“嘯雲,又辛苦你了,也代我謝謝福伯。”
齊嘯雲微微側頭,似乎有些不習慣這樣親昵的舉動,耳根微微泛紅,低聲道:“林姨客氣了。”他的目光轉向正小口喝著能照見人影的米湯的瑩瑩,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走到瑩瑩身邊,從油紙包裡拿出一個還溫熱的、白胖的肉包子,遞到她麵前:“瑩瑩,吃這個。”
瑩瑩看著眼前香氣撲鼻的肉包子,眼睛亮了一下,下意識地咽了咽口水,但她沒有立刻去接,而是先抬頭看了看母親。見林氏微微點頭,她才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接過,小聲說:“謝謝嘯雲哥哥。”
她捧著包子,先是珍惜地小口咬了一下浸滿肉汁的鬆軟麵皮,然後才咬到裡麵香噴噴的肉餡。對於幾乎忘了肉味的她來說,這簡直是人間美味。她吃得極其認真,腮幫子一鼓一鼓的,像隻存儲食物的小倉鼠。
齊嘯雲就站在旁邊默默地看著,心裡像是打翻了五味瓶。他記得以前去莫公館,瑩瑩和貝貝穿著一樣精致的洋裝,像兩個玉雪可愛的瓷娃娃,身邊圍繞著丫鬟仆婦,吃的點心都是專門從洋行買來的。何曾像現在這樣,一個肉包子就能讓她如此滿足?
一股混合著保護欲和無力感的怒火在他胸中升騰。他攥緊了垂在身側的小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他上前一步,看著瑩瑩清澈卻帶著一絲惶恐的眼睛,用一種與他年齡不符的、極其鄭重的語氣承諾道:“瑩瑩彆怕,我會快點長大,努力讀書,練好身體。等我長大了,就再沒人敢欺負你和林姨。我會像保護親妹妹一樣,永遠護著你,誰要是敢動你們,我絕不答應!”
他的聲音還帶著孩童的清亮,但裡麵的決心卻沉甸甸的,擲地有聲。
瑩瑩抬起頭,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裡映著齊嘯雲認真而堅定的臉龐。她或許還不能完全理解這番話背後意味著怎樣的責任和風險,但她能感受到那份真摯的關懷和守護。她停止了咀嚼,看著齊嘯雲,然後輕輕點了點頭,嘴角慢慢彎起一個細微卻真實的弧度,像陰霾天空裡忽然漏下的一縷陽光。
林氏在一旁聽著,看著,心中既是欣慰,又是酸楚。欣慰的是,莫家遭此大難,還有齊嘯雲這樣的孩子不忘舊情;酸楚的是,本該無憂無慮的童年,卻要讓他們早早背負起如此沉重的東西。
晨光終於掙脫了雲層的束縛,透過破舊的窗欞,努力地照進這間陋室,在斑駁的牆壁上投下模糊的光影,恰好籠罩在相依的母女和做出承諾的少年身上。這光芒雖然微弱,卻帶著一種穿透苦難的堅韌,仿佛在無聲地預示:無論黑夜多麼漫長,黎明終將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