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江南水鄉,莫家村。
東方的天際才剛剛泛起魚肚白,濃重的水汽像一層薄紗,籠罩著靜謐的村莊和蜿蜒的河道。幾聲犬吠和公雞的啼鳴打破了黎明前的寂靜。
“吱呀——”一聲,河邊一間低矮茅草屋的木門被推開,莫老憨披著一件蓑衣(儘管並未下雨,但清晨河上風寒),手裡拿著櫓,走了出來。他身後,妻子王氏也跟著出來,手裡提著漁網和木桶。
“阿貝,醒了沒?爹娘去出船了,鍋裡有紅薯粥,你醒了自己熱了吃。”王氏朝著屋裡輕聲喊道。
“醒啦!”一個清脆的,帶著濃濃睡意的聲音立刻回應。接著,一個穿著打滿補丁的粗布衣褲,赤著一雙小腳丫的女娃從裡屋跑了出來,正是阿貝。她被莫老憨夫婦收養已近一年,原本白皙的皮膚曬成了健康的小麥色,頭發烏黑,用一根紅繩紮成兩個歪歪扭扭的小揪揪,一雙大眼睛在晨曦中顯得格外明亮有神。
她跑到船邊,手腳並用地想要爬上那艘晃晃悠悠的小漁船。
“哎喲,我的小祖宗,你慢著點!”王氏趕緊放下漁網,伸手扶住她。
“娘,我幫你們疊網!”阿貝站穩後,立刻跑到船頭,那裡堆放著昨晚晾曬的、還帶著潮氣的漁網。她蹲下身,小手費力地抓起沉重的、散發著魚腥味的麻繩網,開始有模有樣地折疊起來。動作雖然稚嫩,甚至有些笨拙,但神情卻異常專注認真。
莫老憨看著女兒,黝黑粗糙的臉上露出憨厚滿足的笑容。他話不多,隻是默默地檢查著船上的物件,確保一切穩妥。
小船在莫老憨有力的搖櫓下,晃晃悠悠地駛離了岸邊,滑入被晨霧籠罩的河道。阿貝坐在船頭,一邊疊網,一邊好奇地看著兩岸緩緩後退的景色。水鳥從蘆葦叢中驚起,撲棱著翅膀飛向天空;早起的白鷺在淺灘上優雅地踱步;河麵上,氤氳的水汽在初升的朝陽照射下,開始泛起金色的光暈。
“阿貝,彆光顧著看景,留心腳下,彆掉水裡去!”王氏在船尾整理著待會兒要撒的網,不放心地回頭叮囑,語氣裡是藏不住的疼愛。自從收養了這個女兒,她和老憨幾乎把積攢了半輩子的柔情都傾注在了她身上。這孩子也爭氣,雖然來曆不明(他們猜測是落難的大戶人家孩子),卻一點也不嬌氣,活潑開朗,懂事得讓人心疼。
“知道啦,娘!我穩當著呢!”阿貝頭也不回地應著,聲音像清晨的露珠一樣清亮。她加快了手上的動作,將疊好的漁網推到一邊,又跑去幫莫老憨扶櫓——雖然她的力氣微不足道。
漁船在河道拐彎處遇到了同村的幾艘船。船上的孩子們看到阿貝,紛紛笑著打招呼:
“阿貝,又跟你爹娘出船啊?”
“看,阿貝比我們家小子還能乾呢!”
阿貝也不認生,揚起小臉,露出一個毫無陰霾的、燦爛的笑容,大聲回應:“我幫爹娘乾活,我樂意!我爹說我以後肯定是個好漁娘!”
她的笑聲在河麵上蕩漾開去,感染著清晨忙碌的人們。莫老憨和王氏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欣慰與滿足。雖然清貧,但有了阿貝,這個家就充滿了生機和希望。
靠了岸,莫老憨將捕獲的幾尾鮮魚和一些小蝦拿到不遠處的集市上去賣。王氏則帶著阿貝在河邊清洗漁具和船艙。阿貝挽起褲腿,赤腳踩在冰涼河水的青石板上,用一把比她手臂還長的破掃帚,費力地刷洗著船板上的魚鱗和泥汙。偶爾有調皮的小魚從她腳邊遊過,她會驚喜地低呼一聲,試圖用手去捧,卻總是徒勞。
同村幾個穿著稍好些、不用乾活的孩子跑過石橋,看到正在勞作的阿貝,有個胖小子指著她笑道:“看,阿貝又在做大人活兒了!像個泥猴子!”
若是以前在莫公館,有人敢這麼說莫家小姐,早就被下人拖下去掌嘴了。但現在的阿貝,隻是抬起頭,用手背抹了一下濺到臉上的水珠,非但不惱,反而衝那胖小子做了個鬼臉,笑嘻嘻地回敬:“我樂意!我爹娘誇我勤快!比某些光吃飯不乾活的人強多啦!”
她的話引得旁邊幾個洗衣服的婦人一陣善意的哄笑。那胖小子討了個沒趣,嘟囔著跑開了。
王氏走過來,看到阿貝小臉上又是水又是汗,褲腿也濕了大半,心疼地把她拉起來:“好了好了,剩下的娘來。看你這小手,都泡皺了。餓了吧?娘今天賣魚得了幾個銅板,給你買了塊麥芽糖,快嘗嘗。”說著,像變戲法一樣從懷裡掏出一小塊用油紙仔細包著的糖。
阿貝眼睛瞬間亮得像星星,她接過那帶著母親體溫的麥芽糖,卻沒有立刻塞進嘴裡。她小心地掰下一小塊,踮起腳尖,非要塞進王氏嘴裡:“娘先吃!娘最辛苦!”
王氏猝不及防,嘴裡被塞進一股甜滋滋的味道,一直甜到了心裡頭。她含著糖,看著女兒天真滿足的笑臉,眼眶微微發熱。她伸手將阿貝摟進懷裡,用下巴蹭著她柔軟的頭發。心裡卻不由自主地想起撿到阿貝時的情景,那半塊質地極佳、絕非尋常百姓家能有的玉佩……這孩子的親生父母,究竟是誰?如今又在何方?滬上那樣的地方,波譎雲詭,他們夫婦這樣的小門小戶,真的能護得住這孩子嗎?每當想到這些,王氏心裡就像是壓了一塊大石,既暖又澀,五味雜陳。他們夫婦年近四旬才得此一女(雖非親生),彆無他求,隻願她一生平安喜樂,遠離那些他們無法想象的紛爭與危險。
滬上,齊府,書房。
午後陽光透過雕花窗欞,在光潔的金磚地麵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書房內燃著淡淡的檀香,試圖驅散初春的寒意。
年少的齊嘯雲正襟危坐於紫檀木書案後,麵前攤開著一本《論語》,但他心思顯然不在聖賢之言上。福伯垂手站在一旁,正低聲彙報著:
“……林夫人變賣了一支銀簪,換了少許米糧,這個月的生活暫時無虞。瑩小姐前幾日偶感風寒,林夫人用薑湯喂了,現已好轉,隻是看著更清瘦了些。今日少爺送去的包子,瑩小姐吃得很香,林夫人也讓老奴再次轉達謝意。”
齊嘯雲靜靜地聽著,小小的拳頭在書案下悄然握緊。他能想象出林姨變賣首飾時的心痛,也能想象出瑩瑩生病時,林姨獨自在陋室中焦急無助的情景。每一次聽到這些消息,都像有一根針在刺他的心。
“福伯,”他開口,聲音帶著一絲壓抑,“不能再多送些過去嗎?米、炭、還有厚實的棉被……”
福伯臉上露出為難之色,歎了口氣,聲音壓得更低:“少爺,您的心意老奴明白。隻是……老爺昨日還特意叮囑,趙家那邊盯得緊,上次我們的人去送米,似乎就被盯梢了。如今朝中局勢不明,莫爺的案子……懸而未決。我們齊家若是接濟太過,恐怕不僅幫不了莫家,反而會引火燒身,累及自身啊。老爺說……讓您暫且安心讀書,莫家之事,需從長計議。”
齊嘯雲抿緊了嘴唇。父親的話他記得,昨日在飯桌上,父親就曾隱晦地提點過他:“嘯雲,你與莫家丫頭的婚約,如今莫家落難,我們齊家念舊,暗中周旋已是仁至義儘。但切記,不可再將婚約之事掛在嘴邊,趙家正愁找不到我們的錯處。有些事,非不為也,實不能也。”
他不懂那些朝堂上錯綜複雜的黨派傾軋,也不完全明白“婚約”背後牽扯的利益關係。他隻知道,莫伯伯是頂天立地的漢子,對他極好;林姨溫柔慈愛;瑩瑩是他從小看著長大的、像玉娃娃一樣可愛的妹妹。如今她們落難,饑寒交迫,受人欺淩,而他,身為齊家少爺,卻隻能偷偷摸摸地送幾個包子,這種無力感讓他備受煎熬。
他揮了揮手,讓福伯先退下。書房裡隻剩下他一個人。陽光靜靜地灑在書案上,他卻覺得渾身發冷。
他鋪開一張宣紙,拿起狼毫筆,卻沒有蘸墨書寫詩詞歌賦。他凝神靜氣,手腕懸空,然後落下,一筆一劃,極其用力地在紙上寫下了兩個字——“力量”。
墨跡濃重,幾乎要透紙背。
停了一下,他又在旁邊寫下了另外兩個字——“權勢”。
字跡依舊稚嫩,結構甚至有些歪斜,但那股筆鋒間透出的決絕與渴望,卻與他的年齡格格不入。
他要力量,足以保護想保護的人,不再讓她們挨餓受凍,擔驚受怕。
他要權勢,足以查清莫家的冤屈,扳倒像趙坤那樣的奸佞,讓光明重新照進那對母女陰霾重重的生活,也讓……也讓那個承諾,有得以實現的根基。
少年的心中,一顆名為“守護”與“複仇”的種子,在這個陽光溫暖的午後,悄然埋下,並開始汲取著憤怒與不甘作為養料,瘋狂滋長。
江南,莫家村,日落時分。
夕陽將西邊的天空染成了絢麗的橘紅色,連綿的稻田、蜿蜒的河道以及嫋嫋的炊煙都沐浴在這片暖光之中,如同一幅恬靜的田園畫卷。
阿貝幫著王氏在灶間忙碌。所謂的灶間,不過是茅屋旁搭的一個草棚子。阿貝負責燒火,她熟練地將乾稻草塞進灶膛,看著火舌歡快地跳躍,映紅了她汗津津的小臉。王氏則利落地將莫老憨帶回來的幾尾小魚收拾乾淨,準備煮一鍋雜魚湯,旁邊還蒸著幾個摻了麩皮的糙麵饃饃。
莫老憨今天賣魚的收成不錯,心情很好。他走進院子,從懷裡掏出一根嶄新的、鮮豔的紅頭繩,遞給正從灶膛前抬起頭的阿貝:“阿貝,看爹給你買啥了?”
“哇!新頭繩!”阿貝驚喜地跳起來,也顧不上手上的柴灰,接過紅頭繩愛不釋手,“謝謝爹!真好看!”
“快吃飯,吃了飯娘給你紮上。”王氏笑著招呼。
一家三口圍坐在院中一張低矮的木桌旁,就著夕陽的餘暉開始吃晚飯。雜魚湯味道鮮美,糙麵饃饃雖然拉嗓子,但就著熱湯也能下咽。阿貝嘰嘰喳喳地說著今天的見聞——河裡的白鷺怎麼抓魚,隔壁家的花貓又追鴨子了,集市上看到的糖人多麼栩栩如生……她清脆的聲音像歡快的溪流,驅散了一天的疲憊,逗得莫老憨不時發出憨厚的笑聲,王氏也眉眼彎彎,不住地給女兒夾挑乾淨了刺的魚肉。
簡陋的茅屋裡,充滿了平凡的、踏實的溫馨。這種溫馨,與滬上貧民窟裡那對母女相依為命的淒楚,以及齊府高牆內那少年壓抑的雄心,形成了鮮明而殘酷的對比。
夜晚悄然降臨,月色如水銀瀉地,灑在寧靜的村莊上。稻田裡的蛙聲此起彼伏,彙成了一首催眠的夜曲。
阿貝躺在裡屋那張鋪著乾稻草和舊棉絮的木板床上,身上蓋著帶著陽光味道的、打補丁的薄被。她還沒有睡著,小手從領口裡掏出那根紅繩,紅繩下端係著的,正是那半塊觸手溫潤的玉佩。月光從窗戶的破洞漏進來,恰好照在玉佩上,那玉石仿佛活了過來,內部流淌著瑩瑩的、柔和的光澤。
她不知道這玉佩到底是什麼,也不知道自己的親生父母是誰。養父母隻告訴她,這是她從小就帶在身上的,很重要,要收好,不能輕易給彆人看。她本能地聽從,將這玉佩視若珍寶,隻有在夜深人靜,確信無人打擾時,才會拿出來偷偷地看。看著它,心裡就會有一種奇異的安穩感和莫名的親切,仿佛透過這冰涼的玉石,能觸摸到某個遙遠的、溫暖的源頭。
握著玉佩,聽著窗外的蛙鳴,阿貝漸漸進入了夢鄉。夢裡,不再是江南的水鄉風光,而是一片她從未見過的、燈火輝煌的高樓廣廈,車水馬龍,人聲鼎沸。她仿佛聽到一個極其溫柔、帶著哽咽的女聲在輕輕哼唱著搖籃曲,旋律陌生又熟悉。還有一個穿著漂亮洋裝的小女孩,在不遠處對她招手,那女孩的臉……那女孩的臉,竟然和她自己長得一模一樣!她想跑過去看清,卻怎麼也邁不動腿,隻能看著那女孩對她露出一個甜甜的、卻又帶著一絲憂傷的笑容,然後漸漸消失在迷霧裡……
南北兩地,晨昏交替,日夜輪回。
滬上的瑩瑩,在困境與隱忍中,如同一株石縫裡的小草,頑強地汲取著微薄的養分,努力生長,她的沉靜與早熟,是生活刻下的印記。
江南的阿貝,在淳樸與關愛中,如同河邊蓬勃的野花,自由而充滿生機,她的活潑與堅韌,是環境賦予的禮物。
齊嘯雲,則在優渥卻壓抑的環境裡,早早地背負起沉重的誓言,將憤怒與無力感化為成長的動力。
那半塊作為信物、牽係著血脈與命運的玉佩,一塊深藏於滬上陋巷的破藤箱底,承載著母親無儘的思念與哀慟;一塊貼身於江南漁村女童的胸前,伴隨著她無憂的童年與朦朧的夢境。
命運的軌跡已然在一年前那個血腥的夜晚徹底分開,奔向了截然不同的方向。然而,那條由血脈、承諾、以及未解的冤屈共同牽係的緣分之線,卻在這南北迥異的晨光與暮色中,在苦難與平凡的日常裡,被無形的手悄然編織,愈發堅韌。
它靜默地潛伏在時光的長河裡,等待著未來某個時刻,當兩塊玉佩再次相遇,當離散的骨肉終於認出彼此,當少年的誓言擁有兌現的力量,那石破天驚的共鳴,必將撼動整個滬上的天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