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府西側院的書房裡,燈火通明,卻驅不散彌漫在空氣中的凝重。
齊振邦負手立於窗前,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背影如山嶽般沉穩,緊握的拳頭上卻青筋隱現。
管家福伯垂手恭立在一旁,大氣不敢出,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
“人呢?”齊振邦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千鈞之力,砸在福伯的心頭。
齊府,西側院書房。
厚重的紫檀木門隔絕了外麵的世界,隻餘下牆壁上西洋掛鐘規律的“滴答”聲,以及桌上那盞綠罩台燈發出的、過於明亮的光暈。光線將齊振邦挺直的背影投在光滑的地板上,拉得很長,帶著一種無形的壓迫感。
他並未轉身,依舊望著窗外那片被高牆圈起的、屬於齊家的深沉夜色。滬上的霓虹與喧囂似乎被遠遠隔絕,這裡隻有一片壓抑的寂靜。他負在身後的雙手,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手背上虯結的青筋如同蟄伏的龍蛇,無聲地昭示著主人內心洶湧的怒濤。
管家福伯垂手站在書桌前約莫五步遠的地方,身子微微前躬,頭埋得很低。他跟隨齊振邦近三十年,深知老爺的脾性。越是平靜的表麵下,越是醞釀著可怕的風暴。額角的汗珠彙聚成滴,順著鬢角滑落,他也不敢抬手去擦。
“人呢?”齊振邦終於開口,聲音平穩,甚至聽不出什麼波瀾,但每一個字都像浸透了冰碴,重重砸在福伯的心頭。
福伯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微顫:“回老爺,已經安置在客房了。嘯雲少爺傷勢不輕,左臂骨裂,身上多處軟組織挫傷,額角破了口子,流了不少血,萬幸沒有傷及要害。醫生來看過了,說是需要靜養些時日。莫小姐……受了極大驚嚇,一直守著少爺不肯離開,林夫人那邊已經派人去接了,暫時還沒敢告訴她實情,隻說小姐在齊府做客。”
他儘量將事情陳述得簡潔清晰,不敢有絲毫遺漏或誇大。
齊振邦沉默著,書房裡的空氣仿佛凝固成了實體,壓得福伯幾乎喘不過氣。掛鐘的“滴答”聲變得異常刺耳。
良久,齊振邦緩緩轉過身。燈光下,他年逾五旬的麵容依舊剛毅,隻是眼角深刻的紋路此刻仿佛又鑿深了幾分,那雙銳利如鷹隼的眼睛裡,翻湧著的是冰冷的怒火,以及一絲被觸犯逆鱗後的狠厲。
“誰乾的?”他問,目光如實質般落在福伯臉上。
福伯感到臉頰一陣刺痛,連忙回道:“嘯雲少爺昏迷前,隻斷續說了‘有人要抓她們母女’、‘查趙……’,後麵的話沒說完。巡防隊那邊說,動手的是五個生麵孔,手法專業,不像普通地痞,為首的臉上有刀疤。他們趕到時,那些人已經跑了,隻抓到一個被少爺打暈的,但……但那人在押回警局的路上,咬破了藏在衣領裡的毒囊,自儘了。”
“死士?”齊振邦瞳孔微微一縮,聲音更冷了幾分,“好,很好。連這種人都派出來了,看來是鐵了心要斬草除根。”
他走到書桌後,沉重的大師椅發出“吱呀”一聲輕響。他坐下,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光滑的桌麵,發出沉悶的“篤篤”聲。
“趙坤……”齊振邦咀嚼著這個名字,眼神銳利如刀,“他以為扳倒了莫隆,就能在滬上隻手遮天了?連我齊振邦要保的人都敢動,還是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對我兒子下手!”
他猛地一拍桌麵!
“砰!”一聲巨響,震得桌上的筆筒、硯台都跳了一下。福伯嚇得渾身一哆嗦,頭垂得更低。
“真當我齊家是泥捏的不成!”齊振邦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久居上位的威嚴與殺氣,“莫隆兄落難,我齊家念及舊情,暗中照拂遺孀孤女,是情分,也是本分!他趙坤趕儘殺絕,便是與我齊家為敵!”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怒火,思路變得異常清晰冷峻:“福伯。”
“老奴在。”
“第一,加派人手,守住客房,嘯雲和莫家丫頭在傷好之前,絕不能再出任何差池!林氏接來後,也一並安置在府內,對外封鎖消息。”
“是,老爺。”
“第二,動用所有能動用的關係,給我查!查那個刀疤臉的來曆,查趙坤最近所有的動向,查他手下還有哪些見不得光的力量!我要知道,他下一步還想乾什麼!”
“明白,老奴立刻去辦。”
“第三,”齊振邦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精光,“給警備司令部的陳副官長遞個話,就說我齊振邦承他這次人情,巡防隊出現得及時。另外,讓他幫忙‘關照’一下趙坤名下的那幾個碼頭和倉庫,最近風紀整頓,該查的,都要仔細查查。”
福伯心中一凜,知道老爺這是要動用官麵上的力量,開始反擊了。雖然隻是敲山震虎,但也足以讓趙坤難受一陣。
“是,老爺,老奴這就去安排。”
“還有,”齊振邦叫住正要轉身的福伯,語氣放緩了些,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去看看嘯雲,醒了立刻告訴我。”
“是。”福伯恭敬應聲,悄悄退出了書房,輕輕帶上了門,這才敢長長舒出一口氣,後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濕。
書房內,齊振邦獨自一人,靠在椅背上,閉上雙眼,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兒子渾身是血的模樣在他腦海中揮之不去。憤怒、後怕、還有對局勢的憂慮交織在一起。
莫隆倒台,滬上勢力重新洗牌,趙坤勢頭正盛,咄咄逼人。齊家雖然根基深厚,但樹大招風,一步走錯,便是萬劫不複。他原本還想再觀望隱忍一段時間,但趙坤這次對嘯雲和莫家遺孤下手,徹底越過了他的底線。
“看來,這滬上的天,是注定要亂一陣子了。”他喃喃自語,睜開眼時,目光已恢複了一貫的深沉與果決,“趙坤,既然你非要碰我齊家的逆鱗,那就彆怪我撕破臉皮了。”
與此同時,滬西某處不起眼的民宅地下,一間門窗緊閉、隻點著一盞昏暗油燈的密室內。
趙坤穿著一身暗紫色的綢緞長衫,靠在太師椅上,手裡盤著兩顆油光鋥亮的核桃,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年約四十五六,麵皮白淨,但一雙三角眼卻閃爍著毒蛇般陰冷的光芒。
在他麵前,垂手站著兩人。一個是白天在巷子裡出現過的那個灰衣人,此刻依舊帽簷壓得很低。另一個,則是個身材矮壯、麵帶凶悍之氣的漢子,若是齊嘯雲在此,定能認出,此人便是那夥打手中漏網的刀疤臉。
“廢物!一群廢物!”趙坤猛地將手中的核桃拍在身旁的小幾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嚇得那刀疤臉身子一抖。
“五個對付一個毛頭小子,還讓他撐到了巡防隊來!非但人沒抓到,還折了一個進去!打草驚蛇!你們是怎麼辦事的!”趙坤的聲音尖利,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
灰衣人連忙躬身,小心翼翼地道:“趙爺息怒。屬下一直在外圍盯著,本來一切順利,誰知那齊家小子身手出乎意料的好,拚死護著那丫頭,拖延了時間。更奇怪的是,巡防隊平日根本不會巡邏到那片區域,今日卻像是早有準備一般,來得太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