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瑩瑩趴在桌上睡著了,手裡還攥著那支禿毛筆。林氏輕輕將她抱上床,蓋好被子。她看著女兒恬靜的睡顏,又看了看桌上那張寫滿稚嫩字跡和算式的報紙,眼中充滿了希望。
知識,就是火種。即便身處最深的黑暗,隻要火種不滅,就有照亮前路、燃起燎原之勢的可能。她的瑩瑩,正在將這微弱的火種,一點點捂在胸口,小心翼翼地守護著,成長著。
這薪火,傳承的不僅僅是文字與計算,更是一個家族不屈的脊梁,一個母親深沉的期望,和一個少女在逆境中,悄然滋生的、改變命運的力量。
夜色漸深,煤油燈的火苗輕微跳躍,將瑩瑩熟睡的小臉映得一片暖黃。林氏卻沒有絲毫睡意。她輕手輕腳地將女兒握著的毛筆取出,又仔細收好那張寫滿字跡的報紙,這才吹熄了燈,在女兒身邊躺下。
窗外萬籟俱寂,隻有遠處偶爾傳來一兩聲犬吠,更顯得這陋巷之夜漫長而清冷。林氏睜著眼,望著頭頂那片被歲月熏黑的屋頂,思緒飄遠。
瑩瑩在學校的表現,讓她欣慰,卻也讓她更深切地感受到現實的逼仄。女兒聰慧好學,如同一株渴望陽光的幼苗,但這棚戶區的土壤,又能提供多少養分?那本《新式國文》裡的世界,那“平等”、“自由”的字眼,與她們母女眼下仰人鼻息、艱難度日的現狀,形成了尖銳的對比。
齊家的接濟,是雪中送炭,但終究不是長久之計。齊家自身亦在漩渦之中,這份善意能持續多久?她不能,也不願永遠依賴彆人的憐憫度日。
還有貝貝……一想到那個繈褓中就被迫分離的女兒,林氏的心就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痛得幾乎無法呼吸。那孩子如今是生是死?流落何方?是否也像瑩瑩一樣,在某個不為人知的角落,頑強地活著?每當夜深人靜,這份骨肉分離的痛楚和無處著落的牽掛,便啃噬著她的心。
她悄悄伸手,從貼身衣物裡取出那半塊玉佩。冰涼的觸感透過皮膚傳來,在黑暗中,它仿佛散發著微弱的、隻有她能感受到的溫潤光澤。這是莫隆留給她們的信物,是莫家血脈的證明,也是她們母女三人之間,唯一可見的、脆弱的聯係。
“隆哥……”她在心底無聲地呼喚,淚水再次不受控製地滑落,“我和瑩瑩都還好,你放心……可是貝貝,我們的貝貝,到底在哪裡……”
她緊緊攥著玉佩,指節因用力而發白。必須活下去,必須堅強。不僅要讓瑩瑩平安長大,更要積蓄力量,等待沉冤得雪的那一天,等待……或許渺茫,卻絕不能放棄的,尋回另一個女兒的希望。
這念頭如同暗夜中的星火,雖然微弱,卻堅定地亮著,支撐著她度過一個又一個難眠的長夜。
第二天是休息日,不用上學。
清晨,瑩瑩醒來,發現母親眼底帶著淡淡的青黑,知道她又沒睡好。她懂事地沒有多問,自己穿好衣服,跑去屋外的小天井裡打水洗漱。
早飯依舊是稀粥。吃完後,林氏卻沒有像往常一樣立刻開始漿洗或縫補,而是對瑩瑩說:“瑩瑩,今天阿娘教你點彆的。”
她領著女兒,走到那扇唯一的、糊著舊報紙的窗戶前。冬日的陽光透過報紙的縫隙,在屋內投下斑駁的光斑。
“你看,”林氏指著窗外那條狹窄、泥濘、擠滿了破敗棚屋的巷子,“住在這裡的,大多都是像我們一樣,從各處逃難來的,或者是在碼頭、工廠賣力氣的人家。張嬸的丈夫在碼頭扛包,李婆婆的兒子拉黃包車,前天幫你撿回風箏的小石頭,他爹在紗廠做工,一天要做足十二個時辰……”
她聲音平和,將左鄰右舍的情況娓娓道來,誰家日子稍寬裕些,誰家孩子多負擔重,誰家老人病了無錢醫治……
瑩安靜靜地聽著,這是母親第一次如此係統地跟她講這些。她隱約明白,母親不是在閒聊。
“阿娘跟你說這些,是想讓你知道,”林氏低下頭,看著女兒清澈的眼睛,“我們眼下是艱難,但並非孤例。這世道,不易的人很多。齊家哥哥心善,陳伯暗中相助,我們是受了恩惠的。這份情要記在心裡,但不可視為理所當然,更不能因此失了誌氣。”
她頓了頓,語氣更加凝重:“我們接受幫助,是因為我們暫時需要,而非我們理應如此。人活於世,尤其是女子,最終能依靠的,隻有自己。唯有自己立得住,才能不被人輕看,才能守住想守住的東西,才能……在有機會的時候,去幫助其他需要幫助的人。”
瑩瑩似懂非懂,但母親話語中的那份鄭重與期望,她感受到了。她用力地點點頭:“阿娘,我記住了。我會好好讀書,學好本事。”
林氏欣慰地笑了笑,又道:“讀書明理是根本,但也要知曉人情世故,懂得持家之道。從今日起,家裡的米缸還剩多少米,這個月大概需要多少開銷,阿娘都跟你一起算一算。我們雖錢少,但也要學著規劃,精打細算,把每一文錢都用在刀刃上。”
於是,這個休息日的上午,母女倆沒有做女紅,也沒有溫習功課,而是頭碰頭地,拿著樹枝在地上寫寫畫畫,開始學習最初步的“管家”。林氏將她們微薄的收入(主要是齊家接濟和偶爾接些繡活的錢)和必要的支出(米糧、菜金、燈油、瑩瑩的學費等)一一列出,教瑩瑩如何分配,如何節省。
瑩瑩學得很認真,小眉頭時而蹙起,時而展開。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了解到維持這個家有多麼不易,也對母親平日裡操持的艱辛有了更深的理解。
下午,陽光稍微暖和了些。林氏帶著瑩瑩,將家裡僅有的幾件稍厚實的衣物拿出來晾曬,祛除潮氣。又領著女兒,將小屋內外徹底打掃了一遍。雖然家徒四壁,但總要收拾得乾乾淨淨,整整齊齊。
忙碌間隙,瑩瑩看到鄰居家那個叫小石頭男孩,正趴在門口的石墩上,用一小截炭塊在廢紙上胡亂畫著。她想起自己那塊珍貴的墨,猶豫了一下,跑回屋裡,掰下極小的一角,用紙包好,走出去遞給小石頭。
“給,用這個畫,比炭塊好。”她小聲說。
小石頭愣了一下,黝黑的小臉上露出驚喜的神色,接過那小角墨,如獲至寶,連連道謝。
林氏在門口看著這一幕,沒有阻止,眼中反而流露出讚許。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而分享自己珍視的東西,更是一種難能可貴的善良。她的瑩瑩,正在這陋巷之中,悄然成長著,不僅汲取著知識的養分,也孕育著品格的芬芳。
夕陽西下,將母女二人的身影拉得老長。陋巷依舊破敗,生活依舊清苦,但在這方小小的天地裡,一種名為“堅韌”與“希望”的力量,正伴隨著那淡淡的墨香和母親溫柔的教誨,一點點滲入少女的心田,成為她未來路上,最堅實的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