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清貧與堅韌中,如水般流過。轉眼間,瑩瑩已在教會學校讀了一年書。
這所名為“聖心”的女子小學,坐落在棚戶區邊緣,是一座略顯陳舊的西式建築,帶著尖頂的鐘樓。學費低廉,學生多是附近普通人家的女孩,甚至還有一些家境更困難的,靠著教會資助才能入學。
清晨,瑩瑩背上母親用舊藍布親手縫製的書包,裡麵整齊地放著書本和用舊報紙包好的午飯——通常是兩個粗麵饅頭或一小盒隔夜米飯,配上幾根鹹菜。她穿著洗得發白但乾乾淨淨的舊棉袍,腳步輕快地走在通往學校的石板路上。
學校的先生是一位姓李的女教員,約莫三十歲年紀,戴著圓框眼鏡,梳著一絲不苟的發髻,神色總是嚴肅的。但她授課極為認真,對待學生也還算公正,並不因家境差異而區彆對待。
“莫瑩瑩,你來背誦一下上節課教的《女誡》選段。”李先生的目光落在教室中間那個總是坐得筆直的女孩身上。
瑩瑩應聲站起,略微清了清嗓子,聲音清晰而平穩地開始背誦:“卑弱第一:古者生女三日,臥之床下,弄之瓦磚,而齋告焉。臥之床下,明其卑弱,主下人也……”
她的聲音不大,卻字正腔圓,流暢自然,沒有絲毫磕絆。背誦完畢,她安靜地站在那裡,等待著先生的點評。
李先生鏡片後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和讚許。《女誡》內容古板拗口,對於這個年紀的孩子並不容易記憶和理解,更何況莫瑩瑩的家境……她本以為這女孩會有些吃力。
“很好。”李先生點了點頭,語氣緩和了些,“不僅背得熟,字音也準。坐下吧。”她頓了頓,又補充道,“不過,這些是古人的道理,你們聽聽便好,如今時代不同了,女子也當自強,多學些實用的本事。”
“是,先生。”瑩瑩恭敬地應下,這才坐下。她心裡記著母親和阿娘的話,既要學規矩,明事理,也不能被舊道理束縛住手腳。
下課休息時,女孩子們三五成群地在小小的院子裡玩耍。幾個穿著稍好些、家裡開著雜貨鋪或在小衙門當差的女孩聚在一起,嘰嘰喳喳地討論著新買的頭花,或者家裡帶來的精巧零食。她們偶爾會用好奇或略帶優越感的眼光瞟一眼獨自坐在石階上看書的瑩瑩,卻並沒有人上前欺負她——這個沉默的女孩身上,有種讓人不敢輕易冒犯的沉靜氣質。
瑩瑩並不覺得孤單。她享受著這難得的安寧,攤開那本《新式國文》,繼續默讀著上麵的篇章。書裡的世界廣闊而新奇,有壯麗的山河,有有趣的故事,還有關於“平等”、“自由”的新思想,這些都深深吸引著她。齊哥哥給的這本書,像是一扇窗,讓她看到了陋巷之外的天地。
“喂,你看的是什麼書?”一個怯生生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瑩瑩抬起頭,看到一個麵黃肌瘦、穿著打滿補丁單衣的女孩站在旁邊,正好奇地看著她手中的書。這女孩叫小娟,家裡是拉黃包車的,學費全靠教會減免。
“是《新式國文》。”瑩瑩往旁邊挪了挪,讓出一點位置,“你要一起看嗎?”
小娟猶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坐了下來。她認得一些字,但不多,瑩瑩便耐心地指著字教她認,偶爾解釋一下句子的意思。兩個女孩頭挨著頭,沉浸在文字的世界裡,陽光灑在她們身上,暖洋洋的。
這一幕,被站在二樓走廊的李先生看在眼裡。她扶了扶眼鏡,心中暗自點頭。這個莫瑩瑩,不簡單。身處困境而不自棄,待人平和而無諂媚,是個有韌性的孩子。
放學鈴聲響起,女孩們如同歸巢的雀兒,歡快地湧出校門。
瑩瑩和小娟道彆,獨自一人往回走。路過巷口的雜貨鋪時,她停下腳步,從書包裡小心地掏出一個小布包,裡麵是她省下來的幾文錢。她走進店鋪,對坐在櫃台後撥弄算盤的老板娘細聲說:“嬸嬸,我買一小塊墨。”
老板娘認得這個住在棚戶區卻總是乾乾淨淨、說話禮貌的小姑娘,也知道她家境不好,便和氣地指了指角落裡最便宜的那種小方塊墨:“那個兩文錢一塊。”
瑩瑩付了錢,拿起那塊小小的、粗糙的墨錠,如同捧著珍寶般放進書包。母親教她寫字,一直是用樹枝在地上劃,或者用清水在石板上寫。她很想試試,用真正的墨,寫在紙上的感覺。
回到家裡,林氏正在灶台前忙碌,準備著簡單的晚飯。見女兒回來,她擦了擦手,露出溫柔的笑容:“回來了?今天在學校怎麼樣?”
“先生誇我書背得好。”瑩瑩難得地露出一絲小驕傲,將買墨的事情告訴了母親。
林氏看著女兒亮晶晶的眼睛,心中既酸澀又欣慰。她摸了摸瑩瑩的頭:“好,等吃完飯,阿娘教你磨墨。”
晚飯是稀粥和一小碟鹹菜。母女二人安靜地吃完。收拾妥當後,林氏找出一張稍微平整些的舊報紙,又將一個破了口的小瓷碗當作硯台。瑩瑩珍重地拿出那塊墨,按照母親的指導,加了一點清水,小手握著墨錠,輕輕地、一圈一圈地研磨起來。
黑色的墨汁漸漸在碗底暈開,散發出淡淡的鬆煙氣味。對瑩瑩來說,這是世界上最好聞的味道。
林氏則拿出一支用禿了的舊毛筆,蘸飽了墨,在報紙的空白處,一筆一劃地寫下“莫瑩瑩”三個字。她的字跡秀逸挺拔,帶著深厚的功底。
“來,瑩瑩,試試看。”
瑩瑩接過筆,小手有些顫抖,模仿著母親的筆順,小心翼翼地落筆。墨水在粗糙的報紙上洇開,字寫得歪歪扭扭,大小不一,但她卻寫得極其認真。
“手腕要穩,呼吸要勻。”林氏在一旁輕聲指導,握著女兒的手,帶著她慢慢寫。
煤油燈下,母女倆頭碰著頭,一個教得耐心,一個學得專注。簡陋的木板房裡,墨香與溫情靜靜流淌。牆上,兩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長,交織在一起,仿佛什麼困難都無法將她們分開。
寫完字,瑩瑩又拿出《算術初步》,將今天李先生教的題目,在報紙的背麵重新演算了一遍。林氏在一旁看著,偶爾指出錯誤,或者用更易懂的方式講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