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不知道,”瑩瑩蹙著眉,“就是總覺得……心裡怪怪的。她看我的眼神,好像有很多話要說似的。而且,我後來仔細回想,她真的……跟我長得挺像的,尤其是眉眼和鼻子。”
林氏手中的針頓住了。女兒不是第一次說遇到相像的人了,但這次她的語氣,似乎格外不同。
“世上相像的人……”林氏試圖用老話安慰,但話說到一半,自己卻先停住了。她看著燈下女兒清秀的側臉,腦海中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另一個小小的、與瑩瑩如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臉蛋——那是她的貝貝,她失散了十幾年的小女兒。
心口一陣絞痛。她一直不願深想,不敢抱有希望,怕希望越大,失望越痛。可女兒接連兩次提及,難道……真的隻是巧合嗎?
“她……穿著什麼樣的衣服?”林氏的聲音有些發顫。
“一件藍色的碎花棉襖,很舊了。”瑩瑩回道,“看著家境應該不太好。”
藍色的碎花棉襖……林氏的心跳得更快了。她記得,貝貝被抱走那天,裹著的繈褓裡,似乎……似乎也有一件她親手繡了蘭草的小藍襖?記憶太久遠,太模糊,她不敢確定。
“娘,您怎麼了?”瑩瑩見母親臉色發白,擔心地問道。
“沒……沒什麼。”林氏強自鎮定下來,放下手中的活計,拉住女兒的手,“瑩瑩,下次……如果再遇到那個姑娘,你……你能不能試著跟她說句話?問問她……叫什麼名字,從哪裡來?”
瑩瑩驚訝地看著母親,母親一向謹慎,不願與陌生人多來往,今日怎麼……但她還是乖巧地點了點頭:“好,娘,我記住了。”
林氏看著女兒,心中五味雜陳。一方麵,她害怕那虛無縹緲的希望再次落空,再次承受失去的痛苦;另一方麵,作為一個母親,哪怕隻有萬分之一的可能性,她也想抓住那一絲微光。
水鄉,莫老憨家。
莫老憨靠在床頭,咳嗽得撕心裂肺。貝貝寄回來的錢,讓家裡稍微緩了口氣,抓了幾副藥吃下,但沉屙已久,效果甚微。
莫嬸(貝貝的養母)端著藥碗進來,看著丈夫痛苦的樣子,偷偷抹了把眼淚。
“他爹,你好些喝藥。”她扶起莫老憨。
莫老憨喘著粗氣,就著她的手喝了藥,啞聲道:“阿貝……阿貝在滬上,不知道怎麼樣了……那地方,人生地不熟的……”
“那孩子機靈,肯定能照顧好自己。”莫嬸安慰道,心裡卻同樣擔憂。她比誰都清楚,滬上那種地方,對一個無依無靠的年輕姑娘意味著什麼。她有時深夜醒來,會摸著胸口那塊與阿貝身上一模一樣的半塊玉佩,心裡充滿了愧疚和不安。當年碼頭遺棄,實屬無奈,隻盼那孩子能被好人家收養,平安長大。如今她去了滬上,會不會……會不會遇到她的親生家人?如果相認了,阿貝還會認他們這對窮苦的養父母嗎?
各種念頭糾纏著她,讓她寢食難安。
齊公館書房。
齊嘯雲看著手下人送來的第一份關於“阿貝”的初步報告。內容很簡單:自稱來自江南水鄉,具體村落不詳,約兩個月前獨自來滬,在王記繡坊做學徒,手藝不錯,性子有些孤僻,住在附近租金最便宜的亭子間。
信息太少,幾乎沒什麼價值。但他注意到“約兩個月前”這個時間點。兩個月前,正是江南惡霸黃老虎橫行,莫老憨被打傷的時候。時間上,吻合。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腦海中,暗巷中倔強的眼神,教堂外驚愕的對視,以及今日在繡坊外看到的,在寒風中搓洗衣物的單薄身影,交替浮現。
他幾乎可以肯定,這個“阿貝”,就是莫貝貝。
接下來,就是要找到確鑿的證據,以及……弄清楚當年究竟發生了什麼。乳娘是關鍵。還有趙坤……他在這件事裡,到底扮演了什麼樣的角色?
他睜開眼,目光落在書桌上那份關於莫隆案的卷宗抄本上。真相,仿佛被一層濃霧籠罩,而這個突然出現的“阿貝”,就像投入迷霧中的一束光,雖然微弱,卻指明了方向。
他拿起電話,撥通了一個號碼:“福伯,加派人手,儘快找到那個乳娘。還有,派人……暗中保護那個叫阿貝的姑娘,不要讓她察覺。”
無論她是不是貝貝,既然已經引起了他的注意,並且可能與莫家舊案有關,他就不能讓她再出任何意外。滬上的水太深,一個孤女,太過脆弱。
夜色漸深,滬上華燈初上。貝貝結束了一天的勞累,回到那間小小的亭子間,就著冷水啃著乾硬的饅頭,心裡盤算著明天要去錦雲繡莊交新的繡活。她不知道,自己的命運,已經悄然與這座城市的幾個關鍵人物緊密相連,一場關乎身世、恩怨與情感的風暴,正以她為中心,緩緩凝聚。而那半塊貼身的玉佩,在冰冷的夜色中,似乎也感受到了一絲命運的牽引,微微發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