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爺親自去查看一下也好。”齊福點頭,隨即又想起一事,“對了,前幾日您引薦去‘雲錦記’的那個江南姑娘,劉掌櫃前個兒來回話,說是讚不絕口,誇那姑娘繡藝了得,靈氣逼人,不像尋常鄉下出身。”
“哦?”齊嘯雲挑了挑眉,想起那日暗巷中那雙倔強明亮的眼睛,“她倒真有幾分本事。”
“是啊,劉掌櫃還說,那姑娘乾活極其勤快,人也本分。”齊福笑道,“少爺算是幫了她一把,也是結個善緣。”
齊嘯雲不置可否。他當時出手,一是路見不平,二是看那姑娘骨子裡有股不服輸的勁兒,讓他有些欣賞。至於繡藝如何,他並未抱太大期望,如今聽到劉掌櫃如此誇獎,倒是有些意外。
“她叫什麼名字?”齊嘯雲隨口問道。
“好像……是叫阿貝。”
阿貝……齊嘯雲在心中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並未多想。
**\*\*\**
兩日後,齊嘯雲果然輕車簡從,來到了“雲錦記”。
他並未聲張,隻說是隨便看看。劉掌櫃連忙迎了出來,陪著他在前後店轉悠。齊嘯雲目光銳利,一邊聽著劉掌櫃的彙報,一邊觀察著店內的陳設、貨品以及繡娘們的工作狀態。
當他走到後院時,目光不經意地掃過正在埋頭刺繡的繡娘們,很快便落在了靠裡位置的莫貝貝身上。
她穿著一身乾淨的粗布衣裙,頭發利落地挽在腦後,露出一段纖細白皙的脖頸。此刻,她正對著一幅較大的屏風麵料刺繡,那是一隻展翅的仙鶴,羽翼部分需要用到極其繁複的套針和施毛針,極為考驗耐心和技巧。隻見她全神貫注,指尖捏著細如發絲的銀色絲線,一針一線,不急不躁,那仙鶴的羽毛在她針下,仿佛真的擁有了生命和光澤,在陽光下隱隱流動。
齊嘯雲停下腳步,靜靜看了一會兒。他雖不精通刺繡,但鑒賞能力是有的。這姑娘的技藝,確實遠超這“雲錦記”裡其他的繡娘,甚至比他見過的某些名家之作,也不遑多讓,尤其難得的是那份沉靜專注的氣度。
莫貝貝繡完一小片羽毛,下意識地抬手揉了揉有些發酸的後頸,一抬眼,便對上了齊嘯雲審視的目光。
她微微一怔,隨即放下針線,站起身,有些拘謹地行了一禮:“齊公子。”
齊嘯雲點了點頭,走到近前,看向那幅仙鶴圖:“這是給‘瑞福祥’訂的屏風?”
“回公子,是的。”劉掌櫃連忙接口,“原本工期緊,正愁找不到合適的人手,多虧了阿貝姑娘,這仙鶴最難的部分都是她負責的,又快又好!”
齊嘯雲看著那栩栩如生的仙鶴,又看了看眼前這個低眉順目、卻難掩靈秀之氣的姑娘,心中一動。他想起父親偶爾提及,齊家正準備開拓更高端的定製繡品市場,以迎合那些洋人和新興權貴的喜好,正需要這種既有傳統功底又有創新意識的頂尖繡娘。
“阿貝姑娘是江南人?”齊嘯雲開口,聲音比平日溫和些許。
“是。”莫貝貝低聲應道,心跳有些快。近距離看這位齊公子,他身量很高,麵容俊朗,眼神清澈而深邃,帶著一種與年齡不太相符的沉穩。
“江南刺繡,果然名不虛傳。”齊嘯雲讚了一句,隨即轉向劉掌櫃,“劉叔,這幅屏風完工後,讓阿貝姑娘試著設計幾幅新圖樣,要融合一些西洋畫的透視和光影,但骨子裡還得是我們中國繡品的韻味。料子和絲線用最好的,不計成本,我看看效果。”
劉掌櫃先是一愣,隨即大喜。雲少爺這是要重用阿貝啊!他連忙應下:“是,少爺!老朽一定安排妥當!”
莫貝貝也聽明白了齊嘯雲的意思,這是給她機會,也是考驗。她心中湧起一股激動,更多的是一種被認可的喜悅。她抬起頭,目光堅定地看向齊嘯雲:“多謝公子信任,阿貝一定儘力!”
她的眼睛亮得驚人,像兩顆被泉水洗過的黑曜石,裡麵燃燒著鬥誌和決心。齊嘯雲與她對視,心中微微一動,這姑娘,果然不是池中之物。
他沒有再多說什麼,點了點頭,便帶著劉掌櫃往前店去了。
然而,他們都沒注意到,在院子另一角,一個負責清洗雜物的婆子,正偷偷打量著這邊,眼神閃爍。她是趙家安插在“雲錦記”的眼線,平日裡並不起眼。見到齊家少爺竟然如此看重這個新來的鄉下繡娘,她暗暗記在了心裡。
齊嘯雲離開後,莫貝貝重新坐回繡架前,心情卻久久不能平靜。齊嘯雲的認可和賦予的新任務,像一道光,照亮了她前路的迷茫。她更加努力地投入到工作中,同時也開始留心觀察西洋的畫冊(繡坊裡偶爾會有一些),琢磨著如何將那些新奇的東西融入到自己的刺繡裡。
她知道,這不僅僅是一份工作,更是一個可能改變她命運的機會。她要抓住它,不僅要治好阿爹的傷,還要在這偌大的滬上,掙出自己的一片天地。
至於那半塊玉佩的秘密……她摸了摸藏在胸前的玉佩,感受著那冰涼的觸感。時機還未到,她需要先站穩腳跟。但冥冥之中,她感覺自己和那個叫莫瑩瑩的女孩,和那位善良的林夫人,甚至和這位齊公子之間的聯係,似乎正在一點點加深。
滬上這座巨大的迷城,正緩緩向她揭開其一角。而屬於莫貝貝的傳奇,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