滬上的天空,陰雲密布。南下的火車載著尋求庇護的母女,北上的列車帶來了追尋身世的孤女,她們如同被無形絲線牽引的木偶,正一步步走向命運交織的舞台中心。而獵手,已然張網以待。
火車在晨霧中緩緩停靠蘇州站台。
相比滬上的喧囂,蘇州站顯得寧靜許多。月台上人流稀疏,帶著江南水鄉特有的從容。阿忠早已通過電報聯係好接應的人,一位穿著青色長衫、麵容和善的中年人已等候在站台,他是齊家在蘇州彆院的管家,姓顧。
“莫夫人,莫小姐,一路辛苦了。車子已經在外麵等候,請隨我來。”顧管家言語恭敬,行事穩妥,引著林氏和瑩瑩穿過人群,上了一輛等候在站外的黑色馬車。
馬車駛離車站,穿行在蘇州古城的街巷。青石板路,小橋流水,白牆黛瓦,與滬上的洋樓廣廈截然不同。濕潤的空氣裡帶著草木和河流的清新氣息,讓久居滬上弄堂、呼吸慣了渾濁空氣的林氏,忍不住深深吸了幾口氣,緊繃的神經似乎也鬆弛了幾分。
瑩瑩撩開車簾一角,靜靜看著窗外掠過的風景。這裡的安寧與滬上的緊張仿佛是兩個世界。她心中感激齊嘯雲的安排,卻又因這份周全而感到一絲難以言喻的沉重。欠他的,似乎越來越多了。
約莫半個時辰後,馬車在一處看似普通的宅院前停下。黑漆木門,粉牆環繞,並不起眼。顧管家上前叩響門環,三長兩短,木門應聲而開。
院內彆有洞天。雖不奢華,但亭台水榭,曲徑通幽,布置得極為雅致清靜。丫鬟仆役不多,個個低眉順眼,規矩井然。
“夫人,小姐,這便是少爺安排的住處。日常用度一應俱全,若有任何需要,儘管吩咐小人。”顧管家將她們引入一間寬敞明亮、陳設素雅的客房,“少爺吩咐了,請二位在此安心靜養,外麵的事,不必掛心。”
林氏看著這乾淨舒適的環境,眼中含淚,連聲道謝。瑩瑩也微微頷首:“有勞顧管家,代我們謝謝齊大哥。”
安頓下來後,林氏因連日擔驚受怕加上旅途勞頓,很快便在丫鬟的服侍下歇下了。瑩瑩卻毫無睡意。她走到窗邊,推開雕花木窗,院中一池殘荷,幾株瘦竹,在秋風中輕輕搖曳。
安全了嗎?暫時或許是。但父親的血仇未報,趙家虎視眈眈,她們真的能在這世外桃源般的地方一直躲下去嗎?還有那半塊玉佩……趙家為何緊追不舍?它到底隱藏著什麼秘密?
她下意識地摸了摸頸間的玉佩,冰涼的溫度讓她更加清醒。逃避,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與此同時,滬上西站。
阿貝跟著周文瑾走出擁擠的站台,撲麵而來的聲浪和複雜的氣味讓她微微蹙眉。車站外,車水馬龍,人流如織,黃包車夫吆喝著,汽車鳴著喇叭,報童揮舞著報紙高聲叫賣……一切都與她熟悉的、隻有槳聲水波的家鄉截然不同。
“阿貝姑娘,這邊請。”周文瑾的聲音將她從短暫的恍惚中拉回。他引著阿貝走向一輛停在路邊的、擦得鋥亮的黃包車。
“周少爺,我們……走去鋪子不行嗎?”阿貝看著那黃包車,有些遲疑。她習慣了走路,坐車讓她覺得不自在,也怕花費周家太多錢。
周文瑾溫和地笑了笑:“霞飛路離這裡不近,走過去太辛苦了。上車吧,這是鋪子裡安排好的。”他言語間自然流露出一種屬於城市少爺的、不容置疑的體貼。
阿貝不再堅持,有些拘謹地坐上了黃包車。車夫拉起車,小跑著彙入人流。周文瑾則騎著旁邊一輛嶄新的自行車,不緊不慢地跟在旁邊,時不時為她指點路邊的建築。
“看,那邊是跑馬廳……這邊是四大公司之一的先施公司……”周文瑾的介紹,在阿貝聽來如同天書。她隻是默默地看著,那些高聳的樓房、琳琅滿目的櫥窗、穿著時髦旗袍和高跟鞋的摩登女郎……這一切都讓她感到一種強烈的疏離感和自身格格不入的土氣。
她不由自主地攥緊了膝上藤箱的帶子,指節微微發白。
黃包車最終在霞飛路一家門麵頗大的綢緞莊前停下。黑底金字的招牌,“周氏綢緞莊”幾個字在陽光下熠熠生輝。玻璃櫥窗裡陳列著各色流光溢彩的綢緞布料,進出其中的客人也多是衣著光鮮。
周文瑾引著阿貝從側麵的小門進入,穿過一個堆放著貨箱的天井,來到後宅。這裡相對安靜,是夥計和部分幫工居住的地方。周文瑾將她安排在一間獨立的小房間裡,雖然狹小,但收拾得乾淨整潔,有一扇小窗對著天井。
“阿貝姑娘,你先在這裡安頓一下。鋪子前麵的事情不複雜,主要是幫忙整理布料,招呼一下客人,有不懂的可以問李掌櫃或者其他夥計。”周文瑾交代道,“有什麼需要,也可以直接跟我說。”
“謝謝周少爺。”阿貝再次道謝,語氣真誠。
周文瑾看著她清澈的眼睛和略帶局促卻努力挺直的背脊,心中微微一動,又叮囑了幾句,便離開了。
房間裡隻剩下阿貝一人。她放下藤箱,走到窗邊,看著天井裡晾曬的衣物和角落裡堆放的一些雜物,輕輕歎了口氣。這裡,就是她未來要在的地方了。陌生,卻充滿了未知的可能。
她從懷中取出那半塊玉佩,在透過小窗照射而進來的光線下端詳著。溫潤的質地,奇特的紋路,這究竟代表著什麼?她的親生父母是誰?他們為什麼拋棄她?來到滬上,真的能找到答案嗎?
疑問如同潮水般湧來。但她知道,現在不是迷茫的時候。她需要先在這裡站穩腳跟,熟悉環境,才能慢慢去尋找線索。
她將玉佩小心收好,開始動手整理自己帶來的寥寥幾件行李,也將這間小小的房間,一點點布置成暫時屬於她的、在這座巨大城市裡的第一個落腳點。
而在綢緞莊對麵的一家茶樓二樓雅間裡,一個戴著鴨舌帽、穿著短褂的男人,正透過窗戶縫隙,不動聲色地觀察著綢緞莊的後門方向。他手裡拿著一張模糊的照片,上麵是一個漁家少女的側影,與剛剛走進後宅的阿貝,有七八分相似。
男人掏出一個小本子,用鉛筆快速記下:目標已入住周氏綢緞莊後宅。確認存在,待機接觸。
滬上的天空下,一張無形的網,正悄然向著毫不知情的阿貝籠罩而來。而遠在蘇州的瑩瑩,也並未真正脫離風暴的邊緣。命運的漩渦,剛剛開始加速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