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嘯雲站在粥棚的陰影裡,穿著白襯衫和灰色西裝馬甲,手裡拿著一份名單。陽光從他身後照過來,給他鍍上一層金色的輪廓。六年的時間,把他從一個清秀少年變成了一個挺拔的青年,五官更加深邃,眼神也更加銳利。
他走近,目光落在瑩瑩臉上,眉頭微微皺起。
“莫……瑩瑩?”他的聲音有些不確定。
“齊少爺。”瑩瑩低下頭,手指緊緊攥著衣角。
空氣仿佛凝固了。周圍的人群還在喧鬨,但瑩瑩隻覺得所有的聲音都遠去,隻剩下自己急促的心跳聲。她想過無數次重逢的場景,在夢裡,在幻想裡,但沒有一次是這樣的——她穿著打補丁的衣服,頭發上沾著煤灰,而他光鮮亮麗,居高臨下。
“你……”齊嘯雲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轉向那個婦人,“張主管,她的報名表給我看看。”
婦人連忙遞上。齊嘯雲掃了一眼,眼神在“識字”、“會算術”幾項上停留片刻。
“你父親是……”
“我父親已經去世了。”瑩瑩搶著說,聲音有些發顫。
齊嘯雲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抱歉。”他把報名表遞回去,“張主管,按正常流程辦吧。”
“是,少爺。”
瑩瑩再次鞠躬,逃也似的離開了人群。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回家的,隻覺得臉頰滾燙,眼眶酸澀。齊嘯雲看她的眼神,沒有驚喜,沒有溫情,隻有陌生和……一絲憐憫。
是啊,憐憫。一個落難千金,淪落到要進工廠做工,多麼值得同情。
推開家門,母親正撐著病體在煮粥。瑩瑩撲進母親懷裡,終於忍不住哭了出來。
“怎麼了?沒選上?”林氏拍著她的背。
“選上了……”瑩瑩抽泣著,“但是……我見到他了……”
林氏的手頓了頓,然後更緊地抱住女兒:“見到就見到了。瑩瑩,記住娘的話——我們靠自己的雙手吃飯,不丟人。”
“可是娘,他看我的眼神……像看一個陌生人……”
“六年了,本來就是陌生人了。”林氏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深深的心疼,“孩子,這世上最不可靠的,一是權勢,二是人心。齊家能暗中接濟我們六年,已經是仁至義儘。至於婚約……那不過是父輩們酒酣耳熱時的一句話,當不得真。”
瑩瑩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母親:“那您為什麼還要留著那些錢?為什麼還要我學那些大家閨秀該學的東西?”
林氏擦去女兒的眼淚,目光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因為娘相信,烏雲不會永遠遮住太陽。莫家的冤屈總有一天會洗清,你爹會回來,貝貝會找到。到那一天,我的瑩瑩要配得上‘莫家千金’這個身份,要能堂堂正正地站在任何人麵前,不卑不亢。”
她握住女兒的手,把那半塊玉佩放在她掌心:
“這玉佩是你爹給的,是你的根。無論走到哪裡,變成什麼樣,都不要忘了你是誰的女兒。莫瑩瑩,你要記住——玉可碎,不可改其白;竹可焚,不可毀其節。這是莫家的風骨。”
瑩瑩握緊玉佩,冰涼的觸感從掌心一路傳到心裡。她擦乾眼淚,用力點頭:
“娘,我記住了。”
同一時間,齊公館書房。
齊嘯雲站在窗前,手裡拿著那張報名表的副本。窗外是法租界梧桐掩映的街道,陽光明媚,與他剛才在貧民窟看到的景象仿佛兩個世界。
“少爺,您認識那個姑娘?”張主管小心翼翼地問。
“舊識。”齊嘯雲簡短地說,目光落在“莫瑩瑩”三個字上。那字跡太熟悉了——六年前,他在莫家書房見過莫伯父教兩個女兒寫字。瑩瑩總是坐得筆直,一筆一畫都極其認真,而貝貝……貝貝總喜歡偷懶。
貝貝。那個笑起來有兩個酒窩的小丫頭,如果還活著,也該十六歲了。
“她的錄用,按正常程序來。”齊嘯雲把表格放下,“不要因為我的關係特殊照顧,也不要刻意刁難。”
“明白。”
張主管退下後,齊嘯雲從抽屜裡取出一個檀木盒子。打開,裡麵是半塊羊脂玉佩——這是當年莫伯父給他的,說是貝貝的那一半。等兩個孩子成年,玉佩合璧,就是成婚之時。
可現在,莫家倒了,貝貝失蹤了,瑩瑩淪落貧民窟。這婚約,還作數嗎?
父親說,做人要講信義,齊家不能落井下石。
可母親說,莫家是通敵重犯,齊家若與之聯姻,會惹禍上身。
齊嘯雲摩挲著玉佩,眼前浮現出瑩瑩那雙含著淚卻倔強挺直脊梁的眼睛。六年前,那個拉著他的衣袖說“嘯雲哥哥你要常來玩”的小女孩,已經長大了。
長得……很像貝貝,但又完全不同。
他合上盒子,走到書桌前,提筆寫信。信是寫給在南京任職的姑父的——姑父在司法部有些關係,或許能打聽打聽莫隆的案子。
雖然父親說,這件事水太深,不要摻和。
但齊嘯雲忘不了,六年前莫伯父被抓走那天,瑩瑩抱著他的腿哭得撕心裂肺:“嘯雲哥哥,救救我爹爹……”
當時他十歲,什麼也做不了。
現在他十六歲了。
也許,還是做不了什麼。
但至少,可以試試。
窗外,梧桐葉在春風中沙沙作響。
命運的齒輪,在沉寂六年後,又開始緩緩轉動。
而那兩個擁有半塊玉佩的少女,一個在貧民窟的陋室裡握玉立誌,一個在江南漁村的晨光中補網勞作,都還不知道,她們的人生軌跡,即將因為這塊玉佩,再次交彙。
(第0202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