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過幾年私塾。”
“難怪。”梅硯秋笑了,“不知姑娘如何稱呼?”
“我叫阿貝。”
“阿貝……”梅硯秋重複了一遍,眼中閃過一絲疑惑,“姑娘可曾去過滬上?”
阿貝的心猛地一跳:“沒有。梅班主為何這樣問?”
“沒什麼,隻是覺得姑娘有些麵善。”梅硯秋搖搖頭,“或許是在下記錯了。阿貝姑娘,今日之事,多謝你。若不嫌棄,今晚的戲,請務必賞光。我讓人給你留個好位置。”
“這……太客氣了。”
“就當是謝禮。”梅硯秋從袖中取出一張戲票,不由分說地塞進她手裡,“《牡丹亭》,今晚戌時開演。期待姑娘到來。”
他拱手告辭,轉身走向戲台。阿貝握著那張還帶著體溫的戲票,怔怔地站在原地。
滬上……梅硯秋……麵善……
這些零碎的線索像湖麵的漣漪,在她心裡一圈圈蕩開。她下意識摸向衣襟裡的玉佩,冰涼的觸感讓她清醒過來。
不會的。滬上那麼大,怎麼可能這麼巧?
她搖搖頭,把戲票收好,拎起空魚簍往家走。
傍晚,阿貝還是去了戲園子。
春妮和幾個姑娘早早占了位置,見她來了,興奮地招手。戲園子裡人聲鼎沸,油燈把舞台照得通亮。鑼鼓聲響起,大幕拉開,杜麗娘嫋嫋婷婷地登場。
阿貝坐在台下,眼睛盯著舞台,心思卻飄遠了。她想起養母說過的話:“你親生父母一定是大戶人家,說不定就在滬上。等將來有機會,爹娘陪你去滬上找他們。”
可怎麼找呢?她隻有半塊玉佩,連自己叫什麼名字都不知道。
戲演到《遊園驚夢》,杜麗娘唱道:“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
阿貝忽然覺得鼻子發酸。她不知道自己來自怎樣的“姹紫嫣紅”,也不知道為何會“付與斷井頹垣”。命運像太湖上的霧,把來路和去路都遮得嚴嚴實實。
中場休息時,一個小廝走到她麵前:“阿貝姑娘,梅班主請您去後台一敘。”
春妮她們擠眉弄眼,阿貝紅著臉跟著小廝去了後台。戲班的後台亂中有序,演員們忙著換裝、補妝。梅硯秋已經卸了妝,穿著常服,正在整理戲服。
“阿貝姑娘來了。”他笑著迎上來,“戲看得可好?”
“很好。梅班主演的柳夢梅,很傳神。”
“過獎了。”梅硯秋示意她坐下,親手倒了杯茶,“其實請姑娘來,是有件事想確認一下。”
他從懷裡取出那塊懷表,打開表蓋,指著內側刻的一行小字:“你看這裡。”
阿貝湊近去看。表蓋內側刻著兩行娟秀的小字:
“贈硯秋吾兒
母林婉如民國九年春”
林婉如……這個名字像一道閃電劈進阿貝腦海。她猛地站起來,臉色煞白。
“姑娘?”梅硯秋關切地問,“你怎麼了?”
“沒……沒什麼。”阿貝強作鎮定,“這位林婉如女士是……”
“是家母。”梅硯秋的眼神變得深邃,“家母出身滬上林家,是已故莫隆先生的妻妹。”
莫隆!
這兩個字像重錘砸在阿貝心上。她踉蹌後退,撞翻了椅子。養母說過,撿到她時她穿著綢緞小襖,懷裡有半塊玉佩——那不是普通人家用得起的料子,也不是普通人家會有的玉佩。
“姑娘,你是不是知道什麼?”梅硯秋上前一步,目光銳利,“你剛才的反應……你認識莫家?”
阿貝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她想說“我不知道”,想說“你認錯人了”,可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六年的謎團,六年的尋找,突然在這一刻露出了冰山一角。
她從衣襟裡掏出那半塊玉佩,顫抖著遞到梅硯秋麵前:
“這……這是我從小戴著的……您……您認識嗎?”
梅硯秋接過玉佩,隻看了一眼,整個人都僵住了。他猛地抬頭,死死盯著阿貝的臉,然後伸手撥開她耳邊的頭發——
一顆小小的、鮮紅的痣,藏在左耳後。
“貝貝……”梅硯秋的聲音在顫抖,“你是貝貝……莫家的二小姐,莫貝貝!”
後台的喧囂仿佛瞬間遠去。
阿貝——不,莫貝貝——看著眼前這個陌生又熟悉的表哥,看著那塊在油燈下泛著溫潤光澤的玉佩,淚水毫無預兆地湧了出來。
原來她真的有名字。
原來她真的有家。
原來那模糊記憶裡的洋樓、電車、哼歌的女人,都不是夢。
“我……我是誰?”她喃喃問,像是在問梅硯秋,又像是在問自己。
梅硯秋緊緊握住她的手,眼中也泛起淚光:
“你是莫貝貝,滬上莫家的二小姐,我姑母林婉清的親生女兒,莫瑩瑩的雙胞胎妹妹。”
他深吸一口氣,一字一句地說:
“六年前莫家蒙難,你被人抱走,下落不明。這六年來,姑母和表姐一直在找你——活著要見人,死了要見屍。”
“現在,我終於找到你了。”
戲台外,傳來杜麗娘淒婉的唱詞:
“這般花花草草由人戀,生生死死隨人願,便酸酸楚楚無人怨……”
而戲台內,失散了六年的血脈終於重逢。
命運這出大戲,才剛拉開序幕。
(第0203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