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十五年,秋。
滬西貧民窟還是老樣子——擁擠、嘈雜、永遠彌漫著廉價煤油和汙水混合的氣味。但三年過去,有些東西還是不一樣了。
比如莫家母女住的那個棚屋,雖然依舊破舊,卻在門邊多了一小塊木板,上麵用毛筆工工整整寫著四個字:“陋室書香”。
字是瑩瑩寫的。今年十歲的她已經能寫一手漂亮的楷書,這得益於過去三年裡,齊嘯雲雷打不動地每周來教她認字讀書。
此刻,瑩瑩正坐在門檻邊的小板凳上,膝蓋上攤開一本《唐詩三百首》。這是齊嘯雲昨天剛送來的,書頁嶄新,還散發著油墨的清香。她輕聲誦讀: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
林氏在屋裡熬藥,聽到女兒的讀書聲,蒼白的臉上露出一絲欣慰的笑容。三年過去,她的病時好時壞,但總算沒有再惡化。齊家暗中的接濟從未中斷,加上瑩瑩偶爾幫鄰居寫信、讀信賺幾個銅板,母女倆勉強能維持溫飽。
“瑩瑩,”林氏咳嗽了兩聲,“去巷口打壺開水,該喝藥了。”
“哎。”瑩瑩合上書,小心地放在床頭的木箱裡——那是她最寶貴的“藏書箱”,裡麵除了《唐詩三百首》,還有《三字經》《百家姓》《千字文》,以及齊嘯雲從學校帶回來的舊課本。
她提起鐵皮水壺,走出棚屋。正是黃昏時分,貧民窟裡家家戶戶都在生火做飯,煤煙味更重了。幾個光屁股的小孩在泥地裡追逐打鬨,看見瑩瑩,都停下來喊:“瑩瑩姐!”
“小虎,二毛,彆玩泥巴了,回家洗手吃飯。”瑩瑩笑著招呼。
“瑩瑩姐,你今天還給我們講故事嗎?”一個紮著羊角辮的小女孩跑過來,仰著臉問。
“講,等晚上吃完飯,你們來我家。”
“好耶!”孩子們歡呼著散開了。
瑩瑩走到巷口的老虎灶——這是貧民窟唯一的開水供應點,一個銅板打一壺。排隊的人不多,她很快就打滿了水。
轉身往回走時,忽然聽到一陣汽車引擎聲。這在貧民窟是稀罕事,所有人都探頭張望。
一輛黑色的福特轎車艱難地駛進狹窄的巷子,車輪碾過坑窪的泥地,濺起渾濁的水花。車子在莫家棚屋前停下,車門打開,一個穿著灰色長衫、戴著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走下來。
是齊老爺——齊嘯雲的父親,齊氏貿易公司的老板,齊雲山。
瑩瑩愣住了。三年了,齊老爺從未來過貧民窟。雖然齊家一直暗中接濟,但都是通過管家或者齊嘯雲,從未如此正式地登門。
“齊伯伯?”她提著水壺,有些不知所措。
齊雲山看著她,眼神複雜。三年不見,當年那個瘦弱的小女孩已經長高了不少,雖然依舊穿著打補丁的舊衣裳,但眉宇間有種特彆的清秀和沉靜,尤其是那雙眼睛,明亮得像浸在水裡的黑曜石。
“瑩瑩長這麼高了。”齊雲山溫和地笑了笑,“你娘在家嗎?”
“在……在家。”瑩瑩趕緊推開門,“娘,齊伯伯來了!”
林氏正坐在床邊縫補衣服,聞言猛地抬頭,手裡的針線掉在地上。她慌忙站起來,想整理一下散亂的頭發和皺巴巴的衣裳,但意識到再怎麼整理,也掩蓋不了這破敗的環境和病弱的身體。
“齊……齊大哥,你怎麼來了?”林氏的聲音有些發顫。
齊雲山走進棚屋,環視四周。屋子比三年前更破了,牆角的裂縫用報紙糊著,屋頂漏雨的地方用鐵皮補著,唯一像樣的家具就是那張破床和那個舊木箱。但屋子收拾得很乾淨,爐火上藥罐冒著熱氣,床頭整整齊齊擺著幾本書,牆上貼著一張紙,上麵是瑩瑩抄寫的《陋室銘》:“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弟妹,坐下說話。”齊雲山在長凳上坐下,示意林氏也坐,“我今天來,是有兩件事。”
林氏惴惴不安地坐下,瑩瑩懂事地去倒了杯白開水——家裡連茶葉都沒有。
“第一件事,”齊雲山從公文包裡取出一封信,“莫隆兄的案子,有重大進展。”
林氏渾身一震,幾乎要站起來:“真的?”
“真的。”齊雲山壓低聲音,“趙坤這幾年在官場上樹敵太多,去年又得罪了新來的督軍,現在自身難保。我們找到當年辦案的警察,其中一個願意作證,說那份‘通敵’證據是偽造的。律師已經準備好了申訴材料,最快下個月就能遞交到高等法院。”
林氏的眼淚刷地流下來。三年了,一千多個日夜,她終於等到了這句話。
“齊大哥,我……我不知道該怎麼謝你……”她哽咽著,就要跪下。
齊雲山趕緊扶住她:“弟妹,你這是乾什麼?莫隆兄是我的摯友,當年若不是他提攜,我哪有今天的局麵?這都是我應該做的。”
他頓了頓,繼續說:“第二件事,是關於瑩瑩的。”
瑩瑩本來在默默聽大人說話,忽然聽到自己的名字,抬起頭來。
“瑩瑩今年十歲了,按說該上學了。”齊雲山看著她,“滬上新辦了一所女子小學,叫‘明德女校’,教學質量不錯。我想送瑩瑩去讀書。”
“讀書?”林氏愣住了,“可是……我們哪有錢……”
“學費我來出。”齊雲山說,“不隻是學費,還有書本費、校服費,全都我來承擔。弟妹,瑩瑩是個聰明的孩子,你看她這幾年自學,已經能讀會寫,不輸那些上學的孩子。這樣的天賦,不該埋沒在貧民窟裡。”
林氏看向女兒。瑩瑩的眼睛亮得驚人,那是一種渴望,一種她從未在女兒眼中見過的、近乎燃燒的渴望。
“瑩瑩,”林氏輕聲問,“你想去上學嗎?”
想。瑩瑩在心裡大聲回答。她做夢都想坐在明亮的教室裡,和同齡的孩子們一起念書、寫字、學算術。她想學更多的東西,想看懂報紙上的新聞,想讀懂那些厚厚的書,想……走出貧民窟,去看更廣闊的世界。
但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母親虛弱的身體,看向這間破敗的屋子。
“可是娘,”她小聲說,“我去上學,誰照顧你?誰給你熬藥?誰……”
“傻孩子。”林氏一把抱住女兒,淚如雨下,“娘還沒弱到要你照顧一輩子。你去上學,學到本事,將來才能有出息,才能……去找你的妹妹。”
最後這句話,像一把鑰匙,打開了瑩瑩心中最後的猶豫。
是啊,她要找自己的妹妹。可如果她連字都認不全,連路都不認識,怎麼找?她要讀書,要學地理,要學算術,要學一切能找到妹妹的本事。
“齊伯伯,”瑩瑩從母親懷裡抬起頭,看著齊雲山,一字一頓地說,“我想上學。我會好好學,不會讓您失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