貝貝跟著福伯上了四樓,心裡卻還在想著剛才的齊嘯雲。他看起來並不像傳聞中那樣高高在上,反而給人一種沉穩可靠的感覺。而且,他看繡品的眼光很專業,不像普通富家子弟。
陳經理是個微胖的中年人,見到福伯親自帶人來,立刻熱情接待。交接貨品很順利,陳經理還額外訂了一批繡品,說是齊少爺吩咐的。
“姑娘手藝不錯啊,”陳經理笑眯眯地說,“齊少爺很少親自過問這些小事,看來很賞識你的繡藝。好好乾,以後錦繡繡坊的生意少不了。”
離開永安百貨時,已是中午。貝貝懷揣著新接的訂單和預付款,心裡踏實了許多。經過一樓大堂時,她不經意瞥見齊嘯雲正與一位年輕女子在茶座說話。
那女子穿著淺紫色旗袍,外罩白色羊毛開衫,氣質溫婉,正低頭攪動著杯中的咖啡。從貝貝的角度,隻能看到她的側臉——清秀的眉眼,挺直的鼻梁,唇角帶著淺淺的笑意。
不知為何,貝貝覺得那女子有些眼熟。
齊嘯雲說了句什麼,女子輕輕點頭,抬眼時,目光正好掃過貝貝所在的方向。
兩人的視線在空中短暫交彙。
貝貝心頭一震——那女子的容貌,竟與她有七八分相似!尤其是眉眼和臉型,幾乎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女子顯然也注意到了貝貝,眼中閃過一絲詫異,手中的湯匙“叮”一聲輕響,落在杯碟上。
“瑩瑩,怎麼了?”齊嘯雲順著她的目光轉頭看來。
貝貝慌忙低頭,快步走出百貨公司。心臟在胸腔裡怦怦直跳,那個叫“瑩瑩”的女子是誰?為什麼長得那麼像自己?難道……
一個模糊的念頭在她腦海中浮現,卻又不敢深想。
與此同時,在永安百貨的茶座裡,莫曉瑩瑩仍望著貝貝離去的方向出神。
“你認識剛才那個姑娘?”齊嘯雲問道。
瑩瑩回過神,勉強笑了笑:“不,不認識。隻是覺得……她有些麵善。”她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掩飾心中的慌亂,“嘯雲哥,你剛才說,要給我訂做一批繡品做嫁妝?”
齊嘯雲點頭:“嗯。母親說,現在滬上流行用傳統繡品做嫁妝,既體麵又有紀念意義。我剛才看到錦繡繡坊送來的樣品,手藝很好,可以請他們定製幾套。”
“你定就好。”瑩瑩輕聲說,心思卻已經飄遠了。
那個穿藍布襖的姑娘,那張臉……太像了。像到讓她想起家中珍藏的那張泛黃照片——那是她滿月時和姐姐貝貝的合影。父母說,姐姐出生不久就夭折了,可母親每次看到照片都會悄悄落淚。
如果姐姐還活著,也該是這個年紀吧?
“瑩瑩?”齊嘯雲察覺到她的心不在焉,“是不是不舒服?臉色不太好。”
“沒事,”瑩瑩搖搖頭,換了個話題,“嘯雲哥,我聽說你在查當年莫家的事?”
齊嘯雲神色一凝:“你聽誰說的?”
“前些天福伯來家裡送東西,不小心說漏了嘴。”瑩瑩認真地看著他,“嘯雲哥,都過去十年了,有些事……就讓它過去吧。我不想你再因為莫家的事惹上麻煩。”
齊嘯雲沉默片刻:“我隻是覺得,當年莫伯父的案子有些蹊蹺。最近整理商行舊檔案,發現了一些矛盾的記錄。你放心,我有分寸。”
瑩瑩欲言又止,最終隻是輕輕歎了口氣。
她知道齊嘯雲的脾氣,一旦認定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而且,她內心深處又何嘗不想知道真相?那些模糊的童年記憶,母親深夜的歎息,還有那個從未謀麵的雙胞胎姐姐……
“對了,”齊嘯雲忽然說,“下個月江南繡藝博覽會在滬上舉辦,我弄到幾張邀請函。你陪我去看看吧,正好看看有沒有合適的繡品可以采購。”
瑩瑩點頭答應,心裡卻莫名又想起了剛才那個繡娘姑娘。
如果能在博覽會上再見到她,一定要問清楚她的來曆。
貝貝回到亭子間時,已是傍晚。她點了燈,坐在床邊,從懷裡掏出那半塊玉佩。
玉佩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雕刻著精細的雲紋和半個“莫”字。養母說,撿到她時,這玉佩就掛在她的脖子上,用紅繩係著。
“這玉佩質地好,肯定是大戶人家孩子的東西。你親生父母,說不定是遇到了什麼難處才把你放在碼頭。”養母曾這樣告訴她,“等將來有機會,你要憑著這玉佩去找他們。”
貝貝摩挲著玉佩,腦海中又浮現出今天在永安百貨見到的那位“瑩瑩”小姐。
那麼像的臉……會不會是巧合?
還有齊嘯雲,他看繡品時專注的眼神,對待下人時平和的態度,都給她留下了深刻印象。他和那位瑩瑩小姐坐在一起的樣子,確實像王阿婆說的——般配。
貝貝將玉佩重新貼身收好,攤開繡繃,開始工作。
無論真相如何,眼下最要緊的是掙錢給養父治病。至於那些模糊的身世之謎,等有能力了再去探尋吧。
針線在布料上穿梭,一朵蓮花漸漸成形。貝貝全神貫注地繡著,沒注意到窗外飄起了細雨,也沒注意到巷口停著一輛黑色的汽車。
車裡,齊嘯雲望著亭子間窗戶透出的燈光,若有所思。
“少爺,查到了,”福伯低聲說,“那姑娘叫阿貝,三個月前從江南來滬,目前在錦繡繡坊做繡娘,租住在霞飛路的亭子間。背景很乾淨,就是普通漁家女。”
“漁家女?”齊嘯雲微微皺眉,“可她那雙眼睛……還有繡工,都不像普通漁家能培養出來的。”
“需要繼續查嗎?”
齊嘯雲沉吟片刻:“先不用。下個月的繡藝博覽會,錦繡繡坊會參展吧?”
“會的,他們已經報了名。”
“那就好。”齊嘯雲最後看了一眼那扇亮著燈的窗戶,“回去吧。”
汽車緩緩駛離,融入滬上夜晚的車流中。雨絲斜斜地飄落,將這座城市的燈光暈染成模糊的光斑。而在那間狹小的亭子間裡,貝貝繡完了最後一針,輕輕舒了口氣。
她不知道,命運的齒輪已經開始轉動。兩個因陰謀而分離的雙生姐妹,即將在這個繁華又殘酷的都市裡重逢;一段被塵封十年的冤案,也將在各方力量的推動下,漸漸浮出水麵。
窗外,夜正深。而滬上的故事,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