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轉向德福公公,聲線平緩:“去給崔卿送盞茶。”
德福公公端了茶盞走向海棠樹下那對身影,心中暗忖:陛下那眼神,恐怕不止送茶這般簡單。
行至近前,他先向薑若淺和洵笑著招呼:“崔少夫人。”
繼而側步向崔知許遞上茶盞:“小崔大人,這是新貢的小龍團。”
崔知許受寵若驚,德福公公可是禦前紅人,竟然特意過來給他送茶。
慌忙雙手去接間,德福公公手腕倏然一斜,清冽茶湯儘灑在他雅白錦袍之上,頓時汙了一片。
“哎喲!瞧咱家沒端穩,”德福悄悄往帝王方向一瞥,見對方麵色無波,心下確定他事沒辦錯,隨即道:“小崔大人莫怪,咱家這便讓人引您至暖閣更衣。”
待德福公公引著崔知許離開,裴煜拂袖轉身,連身旁的賢王也未顧及,徑直朝海棠花下走來。
風過庭院,吹動了薑若淺鬢邊的幾縷碎發,在她那張比海棠還要嬌豔幾分的臉上輕輕拂動。
她見聖駕漸近,便依禮垂眸,柔聲輕喚:“陛下。”話音似春水漾波,又似鶯啼拂柳。
裴煜的目光緊緊凝在她臉上,片刻未移:“今日風大,穿得這樣單薄,不冷麼?”
“謝陛下關懷,臣婦不冷。”薑若淺答得恭敬得體,絲毫未失分寸。
裴煜卻忽然抬手,越過她肩頭,折下一枝盛開的海棠,遞到她眼前:“海棠雖豔,終遜玉顏三分色;東風借暖,難摹冰肌一縷春。”
薑若淺眸光微動,從眼前灼灼的花枝緩緩移至帝王臉上。
他一向舉止溫潤、親疏有度,何時曾對人說過這般近乎唐突的話?
裴煜卻似未覺她的怔忡,隻將花枝又往前遞了半分:“拿著。”
他從未如此主動接近過一個女子,此刻連自己也明白該說什麼。
猶疑的薑若淺還是緩緩伸手接過了花枝。
“涼亭那邊備了些茶點……”裴煜話音未落,卻見崔碧瑤領著兩位世家夫人款步而來。
她身著一襲淺藍宮裙,珠釵輕搖,儀態溫雅清麗,目光輕輕拂過二人,含笑啟唇:“陛下怎麼與嫂嫂在此說話?”
裴煜唇角壓的緊,鳳眸半垂,未應聲。
薑若淺已含笑轉頭望去,聲音輕柔:“皇後娘娘,您兄長更衣去了,妾身在此等候,恰巧遇見陛下路過。”
崔碧瑤目光落在薑若淺身上那件櫻色煙紗散花裙上,唇角含笑道:“嫂嫂似乎偏愛明豔顏色。說來也巧,前些日子陛下剛命人送來幾匹上好的煙雲紗,臣妾便想著借花獻佛,贈予嫂嫂裁衣,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既是賜你的,自然由你作主。”
裴煜語氣清淡,卻隱隱覺得她這話說得有些刻意,不由蹙眉看向薑若淺,似怕她多心。
侍立在崔碧瑤身側的兩位世家夫人聞言,立時含笑附和:“皇後娘娘與陛下當真是鶼鰈情深,事事掛念娘娘。”
裴煜眉頭鎖得更緊,前世的自己,當真曾這般特意贈她東西麼?
崔碧瑤卻似絲毫未覺他神色間的沉凝,仍溫婉含笑,嗓音輕柔卻清晰:“陛下待本宮一向體貼,有什麼珍奇物事,總是先送到長樂宮來。”
說話間眼波流轉,帶著幾分女兒家的嬌態。
那兩位夫人自然又連聲應和,話語間滿是讚歎欣羨。
莫說她們,就連薑若淺見此情狀,亦覺得自家這位小姑子確然深得聖心,便也隨著眾人微微抿唇一笑。
恰在此時,崔知許已換了一身銀白色錦袍歸來,穩步上前行禮:“陛下,皇後娘娘。”而後便從容立於薑若淺身側。
崔碧瑤抬眸望了望庭中風勢,柔聲提議:“這兒是風口,咱們不如移步去亭中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