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內的空氣因這無聲的對視而凝滯了一瞬。
大汗身體微微前傾,手指輕敲著虎皮椅的扶手,看似隨意地問:“阿依娜,你說你們流落大晟多年,那大晟風土人情,與草原想必大不相同吧?你們是如何適應,又為何選擇在此時回歸?”
他想起來了,這眼神簡直和沈文誌一模一樣,連容貌都有六七分相似!若不是因為眼神這姑娘有著他們敕勒族的深色皮膚,他都要以為是沈文件的種了。
沈青梧把大汗探究的神色儘收眼底,從容不迫道:“大晟繁華,卻終究不是故土。況且阿娘臨終前,也囑咐我們一定要回來,找到舅舅,落葉歸根。”
“哦?你阿娘倒是思鄉情切。”大汗眼中精光微閃,“三年前咱們和大晟一直打仗,你們在大晟那邊,沒受影響?”
還是個老狐狸,沈青梧能感覺到大汗在懷疑他們的身份。
“阿娘帶我們姐妹住在深山沒人的地方。”
“這樣嗎?”
大汗依舊對沈青梧保持懷疑。
見氣氛不對,烏格正想打圓場,這時一聲急促到幾乎變調的呼喊,猛地從帳外傳來。
“報——”
緊接著一名侍衛連滾爬進帳內,臉色煞白,聲音顫抖:“大、大汗!不好了!西、西邊……灰鷹部的老首領巴音,帶著他們剩下那點老弱殘兵,瘋了一樣朝王庭殺過來了!”
大汗先是一愣,隨即勃然大怒,猛地一拍扶手:“什麼?!我當年都已經放他和他們灰鷹部一條生路了,巴音那個老東西,還敢來送死?真是活膩了!”
他豁然起身,指著烏格:“烏格,你不很快就要成為草原最年輕有為的首領了嗎?我給你一個表現的機會,本汗給你一千王庭精銳,立刻出營,把巴音和他那些不知死活的族人,給本汗碾成肉泥!提他頭顱來見!”
大汗此時是震怒的,怒巴音不珍惜不感恩,竟還要回來。
他也知道,對付僅剩的灰鷹族,連五百精銳都用不了。
烏格心頭劇震,下意識看向沈青梧。
老首領怎麼突然帶人殺過來了?
當他看到沈青梧平靜的神情時,就意識到沈青梧知情,甚至大概率是她計劃的一部分。可竟然……沒有提前告訴他?
一種被排除在外的疏離感和不被信任的失落,瞬間攫住了他。
接下來,侍衛的話,讓大汗的震怒和命令卡在了喉嚨裡。
“不、不是啊大汗!”侍衛幾乎要哭出來,“他們人是不多,可……可他們身後!跟著……跟著好幾百……那種東西!就是……就是三年前出現過的……惡靈啊!密密麻麻,正跟著他們一起衝過來。哨兵遠遠看到,都快嚇癱了!”
“什麼?”勃日特臉上的怒容瞬間凝固,轉化為難以置信的驚駭,金狼頭冠下的眼睛瞪得滾圓,“惡靈跟著巴音?這怎麼可能?”
他再也坐不住了,一把推開麵前的矮幾,大步流星就往外衝:“召集一千精銳,本汗要親自去看!”
烏格也驚呆了。
他再次看向沈青梧,眼神複雜極了。有震驚,有佩服,當然也有被隱瞞,不被信任的失落感。
沈青梧感受到他的目光,無暇安撫。她對赤影使了個眼色,然後對兀自愣神的烏格輕聲道:“烏格大人,我們也出去看看吧。如此盛況,不容錯過。”
她唇角輕挑,仿佛是在邀請烏格去看一場好戲。
奇妙的是,聽到這話,烏格心中的失落竟奇異地被一種更強烈的、想要看清她到底如何掌控局麵的好奇所取代。
他點頭說:“好。”
三人便跟在大汗和一眾慌亂的侍衛後麵,快步走出王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