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問的是,皇後對他做了什麼。
她關心的,是他為何要這麼做。
沈青梧看著他驚愕的神情,輕輕歎了口氣,眼神中那絲失望淡去,取而代之的是理解和一種近乎心疼的複雜情緒。她緩緩道:
“我認識的小九,是拚了命逃出地獄般的鬼市,即使奄奄一息也拚命想活下來的小九。是是嫉惡如仇,眼睛裡揉不得沙子的小九。是陽光開朗,勤奮刻苦的小九。”
她的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句,清晰地敲在顧九卿心上。
“若非有深仇大恨,以你的性子,絕不會再回到你噩夢中的鬼市,也不會再置於如此險境。”
給皇後下毒的事情一旦暴露,哪還有活路可言?
“所以,小九,”沈青梧看著他,目光清澈而包容,“告訴我,她對你做了什麼?”
顧九卿呆呆地望著沈青梧,那雙總是努力在她麵前維持明亮、卻時常難掩陰鬱的眼眸,此刻劇烈地顫抖起來。
他所有的偽裝,所有的防備,所有這些年獨自咬牙吞下的血淚和仇恨,在她這番平靜卻直達心底的話語麵前,轟然崩塌。
從來沒有人問過他為什麼。
從來沒有人去理解他為何要走上這條布滿荊棘、見不得光的險路。
他們要麼畏懼他鬼王的身份,要麼唾棄他手段陰狠,要麼想利用他的力量。隻有姐姐,隻有她會先問他,你受了什麼委屈?
一直強撐著的、緊繃到極致的弦,驟然斷裂。
“嗚……”
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嗚咽從喉嚨深處溢出,顧九卿再也控製不住,淚水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而出。
他不再跪得筆直,而是仿佛全身力氣都被抽乾,猛地向前撲去,將臉深深埋在了沈青梧的腿上,肩膀劇烈地聳動起來。
起初隻是壓抑的啜泣,漸漸地,變成了放聲痛哭。
沈青梧沒有推開他,也沒有再說什麼。她隻是用還能活動的左手,輕輕地、一下下地,撫摸著顧九卿柔軟的發頂。
月光靜靜地灑在小院裡,籠罩著相偎的兩人。
片刻後,顧九卿的哭聲漸漸低了下去,變成了斷斷續續的抽噎。
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慢慢平靜下來,隻是身體還在微微顫抖。他依舊沒有抬頭,悶悶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傳來:
“姐姐……對不起……我弄臟你的衣服了……”
沈青梧輕輕拍了拍他的頭:“一件衣服而已,臟了就臟了。”
顧九卿這才緩緩抬起頭,眼睛紅腫得像桃子,臉上淚痕交錯,狼狽不堪。
他看著沈青梧,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沈青梧用左手拿起桌上顧九卿帶來的那壇“百鬼釀”,拍開泥封,倒了淺淺一杯,遞到他麵前:“喝點吧,緩緩神。然後,慢慢說。”
顧九卿接過酒杯,一飲而儘。辛辣的酒液滾過喉嚨,卻奇異地撫平了他心頭的激蕩。
他深吸一口氣,終於下定決心開口:“皇後……是我生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