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常常懷疑,暾兒是不是與他一樣也有宿慧。暾兒學識文斷字時的哀嚎和描寫大字時掉的眼淚,打消了他的懷疑。暾兒隻是真的天資聰慧而已。
“暾兒說得對。勿以惡小而為之,即使旁人可做,曹家也絕不能做。”曹佑道,“朱夫子,我們就在前方驛站暫歇一宿吧。”
朱夫子雖然仍舊擔憂曹暾身體,但見叔侄二人主意已決,便不再多言。
他在心底繼續感慨,曹佑和曹暾叔侄二人真是被曹琮教導得好啊。曹琮不愧是被太宗皇帝親口誇讚的曹家佳兒。
幾人到了驛站,不巧的是,驛站正好住滿。
曹佑便給了村中宅院最大的富戶一陌錢,希望借住一晚。
富戶數了數,見這一陌錢竟然是難得一見的足陌,足足一百文呢,頓時眉開眼笑,把家中最好的房間讓給了曹佑和曹暾,還換上了新被褥。
曹佑沒用富戶的被褥,從馬車裡搬出被褥給曹暾鋪床,又拿出精米鹹肉,並向富戶買了些新鮮的時蔬,親手給曹暾做飯。
朱夫子驚訝:“你還會做飯?曹指揮使家中沒有煮飯的仆人?”
曹佑道:“有。隻是暾兒挑嘴,又不願麻煩他人。為了讓他多吃幾口,我反正無事可做,便學了些烹調的本事。他想吃什麼,對我總是能說的。”
朱夫子感慨:“你們叔侄感情很深厚。”
曹佑笑了笑,沒回答,隻問朱夫子有何忌口,也親手為朱夫子做了一份飯菜。
曹佑自風波亭閉眼,一睜眼就換了人生,很是迷茫。
在他最為迷茫之時,身邊多了一名病懨懨的幼童與他相依為命,他若不振作,那幼童恐怕很難活下去。他便迅速接受了這新的人生,認可了自己“曹佑”的身份,隻把前世當作南柯一夢,不再留戀。所以他對曹暾特彆寵溺,衣食住行都親力親為。
曹暾早熟,他與曹佑說是叔侄,更似兄弟。
朱夫子雖不重口腹之欲,也品鑒過諸多美食。曹佑的手藝算不得頂尖的好,但貴在儘心儘意,吃得人很是熨帖。朱夫子讚不絕口,讚得曹佑兩耳通紅。
看著曹佑那有趣的窘態,朱夫子沒忍住,故意又多誇了幾句。拿著小勺子埋頭吃飯的曹暾差點繃不住冷淡臉,偷笑出聲。
這裡正歡聲笑語,門外突然傳來吵鬨聲。
曹佑忙放下碗筷,起身道:“我出門看看是何事,你們繼續吃。”
曹佑很快就回來:“門外竟是韓資政。”
曹暾咬著勺子抬頭,想了一會兒,才想起韓資政是誰。
資政殿學士是皇帝給從宰輔之位上退下來的忠臣的恩賜,說是行皇帝秘書之責,實際上就是白拿俸祿的榮譽位置。
中書省和樞密院並稱二府,分管軍政大權,其首長和副手都能稱宰輔。比如範仲淹雖然因病辭官,其實身上也有個資政殿學士的職位,不算真正的白身。所以韓資政,就是剛從樞密副使的位置上退下來,外調揚州知州的韓琦。
這麼巧?
曹暾正想著要不要出去看一眼曆史名人,就聽見哐當一聲。
朱夫子手中的筷子落在了木桌上。
曹佑以為朱夫子也敬佩韓琦,便問道:“朱夫子可想去拜訪韓資政?”
朱夫子垂眸,撿起筷子:“我就不去了,你帶著暾兒去吧。快去快回,彆耽誤暾兒睡覺。”
曹佑見朱夫子神色不對,很體貼地假裝沒看出來,轉頭對曹暾問道:“暾兒想去嗎?”
曹暾點頭:“去。”
雖然他不想摻和什麼新舊黨爭,隻想當一條安享富貴的鹹魚,隻是找曆史名人打個卡簽個到,不會影響他未來的鹹魚人生。
曹佑道:“好。我去遞帖子。”
韓琦是大官,可不是想見就見的。即使他們同住在這個村子裡,曹佑也要先寫拜帖,得韓琦同意了再帶曹暾去拜見,才算全了禮數。
曹佑吃飯很快。他三兩下就刨完了餘下的飯,拿出筆墨寫拜帖。
繼續慢吞吞吃飯的曹暾發現朱夫子有些魂不守舍,心裡更加警覺。
朱夫子認識韓琦?
不知道朱夫子和韓琦是敵是友。唉,是敵是友都好麻煩,他可不想和黨爭領袖有什麼瓜葛。
曹暾做出決定。這位夫子既對曹家處境不敏感,又和黨爭領袖“有染”,絕對是個大麻煩。回家後就向叔祖父找個借口,把人給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