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琮和範仲淹一直在幾步外看著曹暾。
聽曹暾詢問婦人身份時,曹琮和範仲淹的眉頭同時緊皺。
曹琮抬起手輕揮了一下,護衛的家丁走上前。
曹琮丟了個牌子給家丁:“去翰林醫官院,請太醫來為狄青之子診治。”
家丁抱拳:“是。”
曹暾抬頭看向曹琮。
曹琮道:“狄青即將入京任捧日軍和天武軍四廂都指揮使,有資格去翰林醫官院請太醫為家人診治。我讓人和翰林醫官院說一聲,他們就會派人前去。”
如果不是狄青出身太卑微,在京中沒有好友,即使他的妻子不知這些事,友人就會為其請來太醫。
範仲淹一聽那生病的孩子是狄青之子,就麵露慌張。
聽到曹琮為狄青之子請太醫,範仲淹拱手作揖:“謝曹公。”
曹琮搖頭:“我也算和他共事過,理應之事。”
曹暾一時義憤,引得相國寺內騷動。曹琮讓範仲淹先將曹暾帶走,自己去尋相國寺方丈,先聲奪人。
相國寺在東京地位很高,與權貴交往甚密。為免相國寺僧人傳出對曹暾不好的話,曹琮先去質問相國寺方丈為何要縱容僧人騙財。
曹暾在馬車上嘀咕:“估計那方丈要說騙財的僧人是外地掛單的野僧。臨時工,馬上開除。”
範仲淹忍俊不禁:“郎君很通透,可是在書中讀到過類似故事?”
曹暾敷衍點頭:“嗯。朱夫子,你是不是認識狄青……狄將軍?”
範仲淹道:“不認識,隻是聽聞過狄將軍的名聲,很是尊敬。”
曹暾心道,又把我當小孩騙呢。
狄青雖然已經屢立戰功,但因為還未獨領一軍,在民間算不上聲名赫赫,隻是得了皇帝青睞。以大宋文人對武將的輕視,朱夫子若隻是普通文人,對狄青不可能有多尊敬。
何況朱夫子那焦急的神色和向叔祖父道謝的舉動,明顯是與狄青有私下的交情。
範仲淹的確和狄青私交很好。
他不僅和韓琦一樣是狄青的舉主,還親自教導狄青讀《左氏春秋》,勸狄青研讀古代名將兵法,而不是隻做一個隻有一腔武勇的草莽之將,算是狄青半個師長。
狄青即將入京,自己與韓琦卻都已經不在朝堂。雖皇帝看重信任狄青,但範仲淹擔憂狄青不懂朝堂爭鬥,會被居心不良的人利用。
他既然已經辭官,本不想再多與武將聯絡,以免落人口實。但見狄青懵懵懂懂進京,連家人得病都不知道去請太醫,範仲淹十分憂慮。他或許應該給狄青寫信,叮囑狄青一番。
範仲淹在腦海裡轉了一圈還留在京城的友人,竟尋不到能提點狄青之人。
不,或許曹琮能對狄青提點一二?
範仲淹思索之後,決定先詢問皇帝,是否願意讓狄青和曹琮多接觸。
他看向正偏頭看向車窗外的曹暾。太子碰巧救了狄青之子,真是有緣。
不過範仲淹有個疑惑。太子是正好救了狄青之子,還是聽聞那婦人的丈夫是狄青,才伸出援手。
曹暾回頭,正好撞上範仲淹打量的眼神。
他略一思索,就猜到朱夫子在想什麼。
朱夫子既然是韓琦的好友,估計性格和慶曆君子們一樣,此刻太黑白分明。
雖然自己救人是好事,但若是有利可圖才救人,在慶曆君子們心中恐怕就不是加分項了。
曹暾本想假裝自己沒發現朱夫子的心思,但他轉念一想,自己總不能裝一輩子。
君子總是對孩童很寬容的,他不趁著現在年紀小把自己真實的一麵顯露出來,難道等長大後和師長決裂?那自己的名聲可就不好了。
如果朱夫子現在就不喜自己的性格,那更好,他就可以遺憾地不拜這位高才為師。朱夫子是個君子,隻會找其他借口離開,不會亂說一個五歲孩童的壞話,誤了孩童一輩子。
“夫子是否想問,我不是先聽聞那婦人的身份,才贈送佛牌?”曹暾正襟危坐,板著小臉道,“是的。我確實是因為她乃狄將軍之妻,才出手相助。”
範仲淹沒想到曹暾如此敏銳,竟能察覺自己的疑慮。
他歎了口氣:“那也是救了人。論跡不論心,郎君是做了好事。不過郎君,如果是其他人,你不救嗎?”
曹暾道:“可能救,可能不救。每日去相國寺傾家蕩產求佛牌者不知幾千幾萬,囊中羞澀買不起佛牌者眾多。我隻有一個佛牌,正常情況下,我應該誰也不給。如天下貧困者眾多,我不會因為我能吃飽飯,就隨便選擇一戶貧困人家供養。若我伸出援手,定是有原因。”
或是親近之人,或是有好感之人,或是當時心情正好。
總之,曹暾不可能濫發善心。他沒那麼無聊,也沒那種普度眾生的能耐。
聽了曹暾之言,範仲淹沒有露出曹暾以為的不喜。
他反而麵露欣慰之色,不住頷首:“郎君心思澄明,很好。”
曹暾有些意外。
看見曹暾的意外之色,範仲淹也很意外。
他失笑道:“難道郎君以為我會不喜?我難道是那種迂腐之人?”
這和迂腐有什麼關係?我是以為你是對彆人道德要求特彆高的大宋君子。曹暾在心底吐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