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隻是擔心夫子知道我沒有兼濟天下之心,對我失望。”曹暾半敷衍半真心道。
範仲淹確實有憂慮,但沒想過應把太子培養成將天下裝在心中的仁君。
仁君不是教出來的。
他會教導太子學識,告訴太子對錯。之後太子選擇哪一條路,他無力為太子抉擇。
古時那麼多帝師,誰能左右帝行?
君就是君,臣就是臣。
所以太子無論心性如何,範仲淹都不會失望,隻會竭儘全力將自己的經驗展現給太子看。
再者,太子隻是聽聞狄青是有功將領,就能勇敢地訓斥騙財的僧人,機敏地勸愚昧的婦人求醫,已經令他極為驚喜了。
範仲淹剛才的疑慮,不是疑慮曹暾是否真善良,而是疑慮曹暾對狄青的好感有多深。
皇帝已是極為喜愛狄青,若太子對狄青也極有好感,他就要勸皇帝不要太快提拔狄青,給狄青留點晉升的餘地,讓太子施恩了。
範仲淹問道:“郎君,你對狄將軍有多了解?”
曹暾斟酌了一下詞句,自認為十分生動形象地描述道:“狄將軍愛護兵卒,治軍嚴整,長於用兵。將來定是會因為戰功太過和太受兵卒愛戴,被群臣以‘陛下莫忘太祖之事’誣陷的千古名將吧。”
範仲淹:“……”
範仲淹:“什麼?”
曹暾道:“我的意思是,他一定能流芳千古。”
……
趙禎看到範仲淹的密信後,揉了好幾次眼睛。
暾兒正好救了狄青之子?
好呀!朕就是喜歡狄青,沒想到暾兒和朕父子連心,也和狄青很有緣分!
暾兒說狄青將來會被群臣以“太祖之事”誣陷?
啊這……
趙禎又揉了揉眼睛。
前日才給了皇後冷臉,今日趙禎本不該去的。但他實在是想找人傾訴此事,猶豫一番後,還是按捺不住,又去尋了皇後。
曹皇後沒料到皇帝又來了,愣了一下,才接過皇帝遞來的書信。
她深吸了一口氣,木雕泥塑的表情崩開了一條縫:“暾兒、暾兒這真是,太口無遮攔了!”
趙禎心有戚戚:“是啊。範卿一定很煩惱。”
曹皇後慌亂極了:“暾兒怎麼會養成這副口無遮攔的性格?難道是佑兒沒教好?”
趙禎不同意。他極喜愛曹佑:“曹佑如曹寶璋一般謹慎。我看暾兒直言快語,隻是因為他年幼才高,恃才傲物。觀晏卿等年幼成名者,性格都和他差不多。”
趙禎頓了頓,道:“如範卿、韓卿、歐陽卿等,不是年幼成名,性格也和他差不多。”
曹皇後瞠目結舌:“暾兒……暾兒和範卿、韓卿等人性格相似?那、那怎麼行?”
難道我兒還會在朝堂上與諸公互相指著鼻子吵架嗎?!
趙禎卻越想越樂。
他隻能咬著牙被諸公噴口水。暾兒又不知道自己是太子,完全可以如普通朝臣一樣和諸公互罵。
看,範卿不就被噎得半死,愣是一句話都沒回答出來嗎?
他還是第一次看見範卿啞口無言的模樣,樂,太樂了!
趙禎假惺惺地安慰曹皇後:“暾兒是太子,自是該有這樣的脾氣,才不會被朝臣左右。我看他這樣很好,不用改。”
曹皇後急了。暾兒如此年幼,居然都敢對陌生人說什麼“太祖之事”了,這還不改?將來暾兒會狂成什麼樣?
見曹皇後急得連泥塑木雕都裝不下去了,趙禎從曹皇後手中把信紙抽走,開開心心地拂袖離去,把焦急的曹皇後甩到身後。
暾兒不僅讓範仲淹啞口無言,連皇後也被刺激得語無倫次了。
哈哈!
外有邊患,內有天災。滿朝悍臣,壓得趙禎連大氣都不敢喘,做足了仁慈柔和之態,被人抓著袖子噴唾沫都要強自忍耐。
人被壓狠了總會爆發。難得見到有趣的事,趙禎可太痛快了。
他真是太期待太子隱藏身份,入朝為官的景象了。
曹皇後看著皇帝甩著袖子離開的背影,拳頭捏緊,好不容易才忍下嘴裡的不敬之語。
皇帝現在隻剩下趙暾一個兒子,不準曹皇後插手趙暾的教育。
曹皇後為了趙暾的未來,也要儘力不影響趙暾,以免皇帝警惕。
曹皇後枯坐了許久,才恢複木訥端莊的神情。
罷了,她雖不信任皇帝,但可以信任範仲淹和叔父。暾兒一定會被教導得很好,不必太過憂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