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異步子邁得飛快,沒多久就到山腳。
下院聽著氣派,實則隻是幾間白牆黑瓦的屋子,門口擺著兩座石質猙獰惡獸,上頭懸有鬥大“道門”二字的匾額。
“魔道也是道,稱個‘道門’沒毛病。可既然喜歡給臉上貼金,乾嘛自稱‘魔道’呢?換我的話,便改口叫‘聖宗’了。”
薑異心裡泛著嘀咕,抬腿跨過側門,與在此駐守的管事接洽。
“你來的正好,今日人多,已排滿了。等觀瀾峰的鐘響,咱們就開始登記造冊。”
管事說道。
薑異輕輕頷首,隨後坐在前院大門,身前一長桌,上麵擺著筆墨和書冊。
他好歹進過道學,識文斷字自是懂得。
牽機門在北邙嶺頗有名聲,因其“百影法衣”和“白骨法劍”的銷路廣,周遭魔道修士幾乎人手一件。
所以不愁爭先求著拜入門當凡役的“耗材”。
當中除去各大府城道學送來的不成器學子,還有許多山澤野修,以及不曉得從哪裡得到消息的凡夫俗子。
薑異安靜坐得片刻,大日躍出天際,群山峻嶺披戴金輝。
觀瀾峰的鐘聲也鳴動了,攏共九下,音波轟隆,傳遍周遭五峰。
管事把下院大門打開,外邊排著長龍,粗略望去,竟有百餘人。
“血汗耗材,也得上趕著當,這破世道,如何能修道長生!”
薑異由衷感慨,隨後運足中氣:
“挨個來,莫要爭搶!且記好了,交待清楚名姓、籍貫,若無證明自身的憑物,便安分離去!”
……
……
“好了,回去等消息吧。明日應該就會張榜公示。”
未時過半,薑異把最後一人登記完畢。
待到下院大門重新關上,他慢慢整理起記錄眾人名姓、籍貫、出身的“魚鱗冊”,仔細歸納分類。
兩炷香後,薑異處理妥當,將之詳細報給管事:
“登記者攏共二百六十三人,半數由道學推薦,有可信的‘照身帖’。
又有八十三人為野修、散修,需要勘察……”
不同於原主木訥寡言,薑異做事有條不紊,哪怕登名造冊此種雜務也能辦得漂亮。
管事聽得這番彙報,心中頗喜,暗暗想道:
“赤焰峰下來的凡役,眼力勁確實比其他峰強多了,省去我許多功夫。”
原先古板麵容立刻多出幾分笑意,柔聲說道:
“有勞薑師弟了。”
薑異趕忙拱手:
“未曾列入門牆,當不起這聲‘師弟’。”
管事擺手:
“內門弟子本就稀少,我也非是什麼了不得的真傳大人。
咱們都在門中混飯吃,互稱‘師兄弟’也無妨。”
薑異這才受了,口稱對方為“師兄”。
管事自稱姓林,曾做過縫衣峰的執役,後來身子不大行,主動放到下院擔任閒職。
他翻看魚鱗冊,確認大致無誤,緩緩開口道:
“薑師弟,你頭一回招新,裡頭有些門道,我卻要與你分說明白。”
薑異心頭“咯噔”一動,知道重頭戲來了。
賀老渾作為赤焰峰的老資曆,他都羨慕自個兒接下這樁差事,可見油水之多。
“此次招新,赤焰峰須補缺三十一人,采藥峰九人,養魂峰十二人,縫衣峰四十三人。”
林管事似是擔心薑異愣頭青,耐著性子道:
“這些空缺,有好有壞,不少道學出來的,都願意使錢,讓下院開個門路。
左右不過是抬一抬手的事兒……”
林管事講到這裡,特意瞧了一眼薑異,見得對方並無排斥之色,這才繼續道:
“你看,這兩個,府城道學的徐金生,還有趙芳,他們一人想去采藥峰的‘靈植房’,一人想去赤焰峰的‘磨刻房’。
前者作價一千八百符錢,後者六百符錢。”
原來是明碼標價!
薑異恍然,旋即腹誹:
這年頭,當血汗工廠的耗材牛馬都得想方設法找門路!
“類似這樣的還有不少。薑師弟受執役差遣,主持招新,為下院登名造冊,自是辛苦。
林某人絕對不教你白跑一趟。”
林管事晃了晃手掌,笑道:
“分潤兩千錢!薑師弟可還滿意?”
果真是肥差!
薑異咂舌,自個兒在淬火房苦熬一月,恐怕才能掙得這個數。
當即拱手彎腰:
“師兄慷慨!師弟在此謝過!”
此子夠上道。
林管事滿意地點頭,他這一趟賺個一萬符錢不成問題。
之所以甘心分出兩千錢,一是看在赤焰峰楊老頭的麵子,二是薑異做事賣力,著實讓自己省了不少心。
雙方商量好了,薑異遂開始“分配崗位”,稍後把冊子遞交上去,明日各峰的執役就會下來接人。
離開下院之前,薑異忍不住問道:
“師兄,這些道學過來的,為何樂意花如此一筆大錢?”
他占得這具身子七八日之久,依著裡頭的零碎記憶來看,世道並未崩壞到過不下去的糜爛地步。
北邙嶺歸昭國治下,與多數封建王朝沒甚區彆,雖有苛捐重稅,官吏盤剝,壓得百姓喘不過氣。
但總歸能活!
尤其那些入道學的,或多或少家底不俗,否則哪能供得起三年求學的修煉之資。
完全沒必要賣身到牽機門,甘願做外門凡役,充當牛馬耗材。
十二年做工苦熬,能夠攢夠符錢下山者,實則寥寥無幾。
“薑師弟豈不聞,閻浮浩土,以道治天下!”
林管事挺起胸膛,笑吟吟道:
“這個‘道’,自是囊括萬有。甭管魔道、仙道、佛道、妖道,凡具法統,皆可治世!
五域疆土,莫不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