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時辰,絕大多數凡役已上床睡覺,少數勤勉之輩,可能在抓緊功夫打坐吐納。
呼!
薑異裹緊厚實道袍,嗬出一口白氣,向外走去。
不一會兒,他的身影就消失在冷峭寒夜裡。
“應當是妥了。”
薑異沿著赤焰峰的林間繞了幾圈,確認無人跟在後頭,方才奔向北麵的山陰落木之處。
冷風颼颼,吹過林間,腳掌踩進雪地咯吱作響。
半刻鐘不到,薑異就尋到天書所示的“機緣”。
他腳步頓住,看得一怔,甚至屏住了呼吸。
隻見懸於穹蒼,大若圓盤的皓月灑下清輝,如水漫過莽莽群峰。
可能是地勢的原因,山陰之處,天然凹陷,宛若盆狀。
澄瑩皎潔的一束束月光,竟是簌簌而下,似紛紛揚揚的雪片抖落。
然後被地勢聚斂,漸漸地,銀輝如漿,積蓄垂流,彙聚成一汪淺淺池子。
“天書誠不我欺!”
薑異深吸一口氣,壓住激動心緒,小心翼翼去到下方。
他的手腳沾染到銀輝,有股子冰冰涼涼意味。
這兩日身在淬火房,飽受炙烤,幾欲乾裂的麵皮,被月光一撫,竟再無針紮似的刺疼。
“脫皮了?”
薑異感到麵龐微微發癢,輕輕搓揉幾下,乾裂死皮如碎屑飄飛,露出新生的細嫩皮肉來了。
但他並沒多關注這張臉的事兒,趕忙盤坐而下,開始運功練氣。
“三年入讀道學,唯一學到的有用之功,便是這個了。”
道學真正的功課,無非就兩樣,一是打坐靜功,一是走樁動功。
前者養氣,養神;後者養血,養身。
休要覺得簡單,實則完全做到並不容易。
人心雜念何其之多,想要約束念頭,坐上數個時辰保持呼吸不亂,心平氣和,相當之難。
許多道學童生,來來回回讀好些年都過不去這一關。
反倒走樁動功好上手,大抵是五禽戲、八段錦、金剛功之流,能夠活動氣血,強固筋骨。
“行功之先,神斂氣聚,其息自調,進而吐納,使陰陽交感,再行運各處。
冥心兀坐,盤膝屈股,足跟緊抵命門……”
薑異撫平胸中雜念,他來牽機門做凡役好幾年,打坐功夫未曾落下,依舊純熟。
坐定之後,便舌頂上齶,叩開齒關,吞吐呼吸!
“好生清涼!好像喝著冰鎮梅子酒!”
沒過多久,薑異鼻尖縈繞兩條白氣,長短不一,伸縮不定。
被引落的皎然月輝,好像萬千銀絲,形如橄欖,累累貫串垂下。
他鼻吸口呼,勻細柔長,噓嗬之聲彼起彼伏,將一縷縷月輝采入,徐徐煉化。
這個過程,尤為舒暢。
薑異如嘗醇酒,醺醺然也。
活像貪杯之客,一口接著一口不曾停下,仰頭酣飲。
絲絲縷縷的月光化為霜氣,消融在四肢百骸,又如江河奔湧,行過周天之數。
仿佛涓涓細流,綿綿密密的真氣,隨著一遍又一遍的運轉,逐漸壯大起來,發出鼓蕩聲響。
薑異凝神貫注,完全沉醉在呼吸變化,真氣起落之中。
忽然間他感到心跳加劇,似有大鼓擂動,砰砰砰砰,震得發慌。
薑異端坐不動,努力保持鎮定,道學先生叮囑過,修煉當中任何異常都不可惶急失措,否則便有走火之危!
“挺過去了,便是登上二重樓。”
再堅持半刻左右,月輝銀漿被吃個乾淨,薑異練氣的節奏也慢下來。
但他仍然牽動真氣,一點點運轉周天。
又過許久,積雪消釋,寒露沾衣,裹著厚實道袍的身影,卻像泥塑木雕,連呼吸都沒了。
直至天邊吐露晨曦,泛起魚肚白了,薑異才睜開雙目,汩汩真氣似泉湧,令身軀多出幾分勃然生機。
這時候,上方那一縷晝光跨越群峰,穿過林間,恰巧照在薑異的白皙麵皮上。
通紅臉膛,枯裂肌體,如今又是細皮嫩肉了,讓晨曦一映,浮出晶瑩玉色。
果然如賀老渾所說,是個俊後生!
“成了。”
薑異眸光晶亮,滿是自信,起身舒展手腳,寸寸筋骨錚錚作響。
各處好似勁弓拉開,氣力極為充盈飽滿,震得雪粒子蓬蓬散開。
“練氣二重,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