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趕緊換身道袍吧,賀哥!半片腚都露出來了。”
薑異憋著笑道。
賀老渾倒也沒臉沒皮,嘿嘿一笑,奔著外邊茅房去了。
經過這段插曲,三人重新縛著甲馬符急急而行。
不過半柱香的功夫,一片熙熙攘攘的坊市就出現在眼前。
隻是外圍景象寒磣得很,低矮棚屋連綿成片,顯著亂糟糟的,叢雜無章。
“往裡走才是正經坊市。外邊,多是沒門路、難入法脈的下修存身之處。”
楊峋並非頭回來,見怪不怪,率先前行。
薑異四下觀察著,發現路旁隨處可見或坐或臥的修士。
他們大多衣衫陳舊,麵色灰敗。
修為自是不高,有些甚至堪堪開脈,勉強算個練氣一重。
“這些都是沒處可去的‘黑戶’。”
賀老渾也來過兩回,熟悉情況,低聲道:
“他們抵押掉‘照身帖’,來曆不明,正經法脈不會招這等凡役做工,因此隻能在這兒乾些日結雜活。”
薑異替牽機門招過新人,自然曉得“照身帖”是重要憑證。
沒得此物,法脈大門都不讓進。
畢竟天下皆可修道,哪裡都不缺耗材取用,有的是人爭搶著來。
“為何要抵押?”
薑異問道。
“緣由多了。有被讓人牙子拐過來,這幫家夥喪良心,專門從窮鄉僻壤拐帶親戚,到坊市做些黑工;
有管不住腰包,吃吃喝喝耍個痛快,過不下去便拿它應急的。
押等乾幾次日結雜活,又將其贖回,然後下次又會押走……”
賀老渾歎氣,大概是以前見得多:
“再者,坊市裡頭的坑很多,騙你下礦山的,拉你去試藥的,放印子錢的,數不完。”
薑異輕輕皺眉,這般修道,活得困苦,還不如返回凡俗踏實過日子。
“談何容易。”
走在前頭的楊珣停步,給薑異買了一碗奶皮子。
“這個噴香,味道頗好,我頭回來就嘗過,而今還開著,算老字號了。”
薑異接過瓷碗,細細一嘗,果然奶味兒濃鬱,很是可口。
且有絲絲冰涼之氣化開在百骸,產生極細微的滋補效果。
然後他又聽楊珣繼續說道:
“俗世草芥,非練氣鄉族出身,吃的是五穀雜糧,喝的是苦鹹凡水,半點靈物都碰不著。
凡夫會饑會渴,年歲漸老,百病纏身,唯有修道,可以改命,能夠翻身。
這條通天之路放在眼前,哪個忍得住不走?走了便得任勞任怨任由驅策了。
再者,便是老實回鄉又能如何?沒手藝傍身,又未曾學過法,照舊要給鄉族做佃農,麵朝黃土背朝天罷了。”
薑異默然。
吃完那碗奶皮子,他繼續往前走。
身後傳來喧嘩,一個管事模樣的中年男子運足中氣,扯起嗓子喊道:
“火雲石礦洞!急招人手!日結,三十五符錢一天!管一頓靈食!
要求練氣二重,筋骨莫要太差,能耐酷熱能吃苦的!隻三十個!”
原本或坐或臥,靠在路邊的修士們,瞬間蜂擁而上。
“我!選我!我練氣二重!”
“管事老爺!我力氣大,能連續乾六個時辰不歇氣!”
“我隻要三十符錢!選我!”
薑異深歎,未曾回頭。
原來入得法脈做凡役牛馬,竟已不算最底層。
這三和坊內的下修百態,讓他頓覺道統高遠,如日懸天。
誰都看得見,卻休想碰得著。
“縱是千難萬苦,總歸要修的。”
薑異定住心念,不再多想。
正如阿爺所言,這道途再坎坷,終究是條通天路。
換作比前古更久遠的年代,凡夫掙紮一輩子也摸不著門檻,無以奢談“修行”二字。
“正因大道難行,所以才要步步為營,逐步攀登。”
薑異如此想道。
言談之間,三人終於進到坊市內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