範老五感覺自己不是在走向一個飯店,而是在走向一個刑場。
每往前邁一步,他那顆不爭氣的心臟就“咚咚”地多跳兩下。他感覺馬路對麵,街邊的行人,甚至是飯店門口那兩個一動不動的門童,目光都跟探照燈似的,齊刷刷地落在他身上,把他從頭到腳看了個遍。
他身上這件從橫道河子鎮帶來的、自認為還算體麵的舊棉襖,此刻在他眼裡,就跟個打滿了補丁的破麻袋沒什麼區彆。腳上那雙擦得鋥亮的皮鞋,也仿佛沾滿了泥點子,讓他渾身不自在。
他下意識地想縮脖子,想掉頭就跑。
可一想到李山河那張平靜的臉,一想到那句“乾不了就滾蛋”,一股不知從哪兒來的邪火,又把他的腰杆子給頂直了。
媽的!慫個屁!
老子今天就是爺!
他深吸一口氣,把胸膛挺得更高了,臉上硬是擠出一個自認為很瀟灑,實際上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昂首闊步地穿過馬路,朝著那扇金碧輝煌的旋轉門走去。
門口的兩個門童,確實多看了他兩眼。
那眼神裡,帶著一絲審視和不易察覺的輕蔑。在他們看來,範老五這身打扮,這股子硬充大瓣蒜的勁兒,跟他們平時見的那些大人物,差得太遠了。
但他們畢竟是經過專業訓練的,並沒有做出什麼失禮的舉動,隻是在範老五走到跟前時,其中一個麵無表情地替他推開了門。
“歡迎光臨。”
那聲音,客氣,但沒有一絲溫度。
範老五感覺自己的臉火辣辣的。他低著頭,也不敢看那門童,像隻受驚的耗子,“嗖”地一下就鑽了進去。
一進飯店大堂,範老五直接就被眼前的景象給鎮住了。
我的媽呀!
他心裡頭就剩下這一個念頭。
光潔如鏡的大理石地麵,能照出人影兒來。頭頂上,掛著一盞比他家炕頭還大的水晶吊燈,上麵綴滿了亮晶晶的玩意兒,晃得他眼暈。
空氣裡,飄著一股子說不上來的香味兒,不是飯菜香,也不是他熟悉的煙油子味兒,是一種高級的、讓他覺得陌生的味道。
大堂裡,人不多。
但個個都穿得人五人六。
有幾個金發碧眼的外國人,正聚在一塊,嘰裡呱啦地說著他聽不懂的鳥語。
還有幾個穿著中山裝,頭發梳得油光鋥亮,一看就是乾部模樣的人,正坐在柔軟的沙發上,低聲交談。
每一個人,都顯得那麼從容,那麼優雅。
而他範老五,站在這富麗堂皇的大堂中央,就像一個誤入皇宮的乞丐,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他感覺自己的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白色製服,脖子上還打著個黑領結的年輕服務員,邁著優雅的步子走了過來。
“先生,請問您有什麼需要?”服務員臉上帶著職業化的微笑,但那眼神,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打量。
“我吃飯!”範老五被他看得心裡發毛,下意識地就吼了一嗓子。
這一嗓子,動靜有點大。
大堂裡那幾個正在交談的人,都齊刷刷地朝他這邊看了過來。
那眼神,有好奇,有驚訝,但更多的是一種看鄉巴佬的戲謔。
範老五的臉“騰”地一下,紅到了脖子根。
他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服務員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複了正常,隻是那笑容裡,多了幾分忍俊不禁的意味。
“好的,先生。請問您有預定嗎?”
“預……預定?”範老五一愣,“吃個飯還要預定?”
“是的,先生。我們餐廳的座位比較緊張,尤其是靠窗的位置,通常需要提前預定。”服務員耐心地解釋道,但那語氣,怎麼聽都帶著一股子優越感。
“那……那現在還有位置嗎?”範老五的聲音小了許多。
服務員看了一眼手裡的本子,又抬頭看了看範老五,臉上露出一絲為難的神色:“先生,真是不好意思,現在大廳已經沒有空位了。如果您不介意的話,我們還有一個包間。”
“包間好!包間好!”範老五一聽有包間,眼睛都亮了。
在他看來,包間那肯定是比大廳更高級的地方,正好不用在這兒被人當猴兒看了。
“不過……”服務員話鋒一轉,“我們包間是有最低消費的。”
“最低消費?”範老五又愣住了,“啥意思?”
“就是說,您在包間裡消費的金額,不能低於這個數。”服務員伸出兩根手指,比劃了一下。
“二十塊?”範老五試探著問。
服務員差點沒笑出聲,他搖了搖頭,用一種看土包子的眼神看著範老五,一字一頓地說道:“是二百塊,先生。”
二百塊!
範老五倒吸一口涼氣。
吃一頓飯,最低二百塊?這他娘的怎麼不去搶!
他下意識地就想掉頭走人。這地方,太他娘的黑了!
可他剛要轉身,又想起了李山河的話。
“怎麼高興怎麼來。”
“一分都不能剩。”
他心裡頭的天平,開始瘋狂地搖擺。
一邊是根深蒂固的節儉觀念,是被人當冤大頭宰的憋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