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風吹得碼頭上那盞破煤油燈忽明忽暗,像個隨時要斷氣的老煙鬼。
貨輪的引擎徹底熄火,巨大的鐵錨帶著嘩啦啦的鐵鏈聲砸進淤泥裡,把這處死一般寂靜的廢棄漁港震得抖了三抖。
李山河第一個順著跳板走下來。
腳底板踩在實地上那種踏實感,順著腿肚子往上鑽,但也沒能衝淡他心頭那股子憋屈勁兒。
他在香江是被攆出來的,像條被野狗圍攻不得不跳牆逃命的老虎。這滋味,不好受。
“二叔,這地兒真破。”彪子跟在後麵,手裡還提著那半袋子沒吃完的壓縮餅乾,一邊嚼一邊嫌棄地踢了一腳地上的爛漁網,“比咱那旮遝的豬圈還埋汰。”
“少廢話,這就是咱們的根據地。”李山河沒回頭,目光鎖定在碼頭陰影裡停著的那幾輛解放卡車上。
車燈沒開,隻有幾個煙頭在黑暗裡明明滅滅。
看見船靠岸,車門開了,那個瘸了一條腿的男人一瘸一拐地走過來。
幾天不見,瘸子把那身大褲衩換成了半舊的中山裝,扣子扣到了風紀扣,看著不像是個蛇頭,倒像是個落魄的教書先生。
“李老板,硬。”瘸子伸出那隻滿是老繭的手,聲音沙啞,“那種局麵都能帶著人和貨囫圇個兒回來,老周沒看走眼。”
李山河伸手握住,沒用多大力氣,但手掌乾燥得像塊鐵:“貨在船上,人在後麵。剩下的一百公裡,得你們自己運。”
瘸子點點頭,朝身後揮了手。
黑暗裡鑽出來二十幾個精壯漢子,一聲不吭地開始搬運箱子。
動作麻利,腳下無聲,一看就是練家子。
“老周讓我給你帶句話。”
瘸子從中山裝的內兜裡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遞給李山河,
“遠東貿易在香江的手續,辦妥了。從法律上講,你在那是正經商人。這信封裡是一份名單,不多,隻有五個人。”
李山河接過信封,借著微弱的月光掃了一眼封口。
“這五個人都不在高位。”瘸子低聲解釋,
“一個在旺角警署管檔案,一個在葵湧碼頭當工頭,還有一個是在油麻地賣水果的……但這些人,能在關鍵時刻給你遞個信兒,或者給你開個後門。這是老周在那邊埋了十幾年的釘子,現在,歸你了。”
這哪裡是名單,這是老周把家底兒都掏出來了。
李山河把信封鄭重地揣進貼身口袋:“替我謝謝周叔。這份情,我李山河記下了。”
這時候,幾個兄弟抬著擔架走了下來。
擔架上的小郭還在昏睡,雙手裹著厚厚的紗布,臉色白得像紙。
瘸子看了一眼,歎了口氣,伸手就要去接擔架:“這孩子傷得重,我們安排了車,直接送去廣州軍區總醫院,那邊有最好的專家……”
“不用。”
李山河身體橫移半步,擋在了擔架前。
這一擋,霸道至極。
瘸子愣住了:“李老板,你這是啥意思?這是公家的人,受了傷得回去接受審查和治療,這是流程。”
“流程是個屁。”李山河從兜裡掏出一根煙,彪子極其有眼力見地湊上來給點著。
火光照亮了李山河那張棱角分明的臉,眼神冷得嚇人。
“小郭是為了這批貨把手指頭丟了的。他現在回去,麵對的是啥?審查?寫報告?然後因為殘疾領一筆撫恤金,回家去當個看大門的?”李山河吐出一口煙圈,煙霧噴在瘸子臉上,“我的人,我不放心交給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