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拉機的引擎聲在山道上轟鳴,震得路邊的野雞撲棱棱亂飛。
彪子把著方向盤,那車開得跟坦克似的,專門往坑裡壓。
車廂後麵坐著大姐夫馬龍,顛得苦膽都要吐出來了,兩隻手死死抓著車欄杆,臉比那路邊的白樺樹皮還白。
“彪子!你個虎犢子!你慢點!”馬龍在後麵扯著嗓子喊,聲音被風吹得支離破碎。
“姑爺你坐穩了!這路就得這麼開,越慢越顛!”彪子不但沒減速,反而一腳油門,車身猛地一竄,過了個大水坑,泥水濺起兩米高。
李山河坐在副駕駛,手裡夾著煙,穩得跟釘在座位上似的。
他看著窗外不斷後退的密林,心裡盤算著怎麼啃下王大腦袋這塊硬骨頭。
杉鬆背林場離朝陽溝不算太遠,也就三十多裡地,但全是山路。
到了林場門口,已經是下午三點多了。
這林場大門氣派,兩根巨大的原木當門柱,上麵架著塊橫匾,寫著杉鬆背國營林場七個大字。
門衛室裡坐著個老頭,正眯著眼睛聽評書。
“乾哈的?停車停車!”老頭看見拖拉機直直衝過來,嚇得把收音機都碰掉了,趕緊跑出來攔車。
彪子一腳刹車,車頭在離欄杆半米的地方停住,把頭伸出窗外:“大爺,開門!俺們是朝陽溝大隊的,來拉木頭!”
“拉木頭?有條子嗎?”老頭警惕地看著這輛沒掛林場牌照的車。
李山河推門下車,整理了一下衣領,臉上掛著那招牌式的笑容:“大爺,我是李山河。來找你們王場長。這是介紹信。”
老頭接過信看了看,狐疑地打量了李山河兩眼:“找場長?場長這會兒正在氣頭上呢,上午那幫那鋸木頭的把傳送帶整斷了,我勸你彆去觸黴頭。”
“沒事,我有消火的藥。”李山河從車座底下摸出兩瓶五糧液,塞到老頭手裡,“大爺,這酒您拿著暖暖身子。我們就在外麵等,您給通報一聲就行。”
老頭那是識貨的,一看來的是五糧液,那臉上的褶子立馬開了花:“哎呀,這多不好意思。行,你們把車停邊上,我給掛個電話。”
過了五分鐘,欄杆抬起來了。
拖拉機轟隆隆開進了場部大院。
這院子那是真大,到處都堆著像小山一樣的木頭。空氣裡彌漫著鬆脂的清香味和電鋸刺耳的尖叫聲。
王場長的辦公室在二樓。李山河帶著彪子和馬龍推門進去的時候,王大腦袋正對著兩個技術員拍桌子。
“乾啥吃的!那是進口的電機!讓你們加潤滑油,你們給我加豆油?咋地,那是給人吃的還得給機器炸個鍋包肉啊?!”王場長那腦袋確實大,脖子粗得跟樹樁子似的,罵起人來中氣十足。
兩個技術員耷拉著腦袋,一聲不敢吭。
看見有人進來,王場長把茶缸子往桌上一頓:“誰啊?不敲門就進?”
馬龍一看這場麵,腿肚子有點轉筋,往李山河身後縮了縮。到底是老實人,見官先怯三分。
李山河卻沒事人似的,大步走過去,把自己那包中華煙往桌上一扔:“王叔,火氣這麼大呢?我給您帶好東西來了。”
王大腦袋瞥了一眼那煙,沒動,也沒拿正眼瞧李山河:“你是老李家那二小子?聽說你在外麵發財了?咋地,跑到我這顯擺來了?”
“顯擺不敢。我是來求您幫忙的。”李山河把秦大隊長的介紹信遞過去,“村裡搞副業,想弄點廢舊木料搭個棚子。”
王場長接過信,掃了一眼,冷笑一聲,隨手扔進廢紙簍裡:“廢舊木料?我這隻有朽木,你要不要?好的那是國家財產,秦大腦袋那個破章在我這不好使。”
屋裡的氣氛瞬間冷了下來。馬龍臉上的汗都下來了,拽了拽李山河的衣角,意思是趕緊走吧。
李山河沒動,反而拉了把椅子坐下,從懷裡掏出一個信封。他把信封口朝下,在桌子上輕輕一抖。
沒有人民幣。
隻有一張綠油油的紙幣飄落下來,那是富蘭克林那張老臉。
一百美金。
王大腦袋的眼皮猛地一跳。
他把那兩個技術員轟了出去:“滾滾滾!都出去反省去!”
等門關上了,王大腦袋才拿起那張美金,對著光照了照:“你小子,這是啥意思?”
“王叔,我聽說您這電機壞了,這玩意兒國內不好配零件吧?”李山河指了指那張錢,“這玩意兒在大連友誼商店,能買到西門子的原廠配件。而且,不用指標。”
王大腦袋的手指在那美金上搓了搓。
他是乾這個的,最清楚現在設備的痛點。有錢沒處買,有指標沒貨。
“你要多少木頭?”王大腦袋把錢壓在茶缸底下,聲音低沉了許多。
“不多。”李山河豎起三根手指,“三十方。要那批在東院晾了三年的落葉鬆,去了皮的。”
“你管那叫廢舊木料?”王大腦袋瞪圓了眼睛,“那是留著做鐵路枕木的!”
“王叔,做枕木那是給火車壓的,多憋屈。給我那鹿場做圍欄,以後那是能上報紙的樣板工程。”李山河又從懷裡掏出一張百元美鈔,輕輕放在剛才那張上麵,“兩張。夠您換兩個新電機,還能剩點給廠裡職工發點勞保手套。”
王大腦袋盯著那兩張綠票子,足足看了半分鐘。
“東院那批貨,有些受潮了,確實算廢舊。”王大腦袋抓起電話,“喂,保衛科嗎?開個條子,朝陽溝大隊拉走三十方處理木材。對,處理的。”
放下電話,王大腦袋看著李山河,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笑模樣,那是看到同類的表情:“你小子,比你爹那是鬼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