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家這院子，今兒個算是徹底炸了鍋。
幾口大肚鐵鍋在前院一字排開，底下的劈柴燒得通紅，火苗子舔著鍋底，發出劈啪的爆裂聲。鍋蓋一掀，白色的蒸汽像蘑菇雲似的騰空而起，那股子霸道的酸菜燉白肉味兒，混著血腸特有的異香，瞬間霸占了整個朝陽溝的空氣。
這年頭，肚子裡都缺油水。這味兒順著風能飄出去二裡地，把路過的野狗勾得眼珠子發綠，哈喇子流得老長，圍著牆根轉圈也不肯走。
王淑芬腰裡係著那條泛著油光的藍布圍裙，手裡抄著把如同關公刀似的大鐵勺，站在灶台邊上，那是真正的三軍統帥。
“他三嬸子！火撤了！那血腸火候到了，趕緊撈！再煮那一層皮就老了，嚼著跟皮帶似的，咋給乾活的老爺們吃？”
“哎！那是誰家的孩子？把手縮回去！那剛出鍋的五花肉燙掉你一層皮信不信？去去去，拿個碗一邊等著，少不了你的！”
院子裡幾十號婦女，切菜的、搗蒜的、端盤子的，忙得腳不沾地。那唾沫星子橫飛，話題從誰家老母豬下了幾個崽子，無縫切換到東頭老王家昨晚那點見不得人的動靜。這哪裡是做飯，這分明就是朝陽溝最大的情報中心。
李山河站在台階上，手裡夾著根大前門，看著這一院子的煙火氣。
這就是人心。
在這片黑土地上，講一萬句大道理，不如這一碗冒尖的肥肉片子好使。這幫漢子吃了他的肉，那力氣就得賣給他；這幫老娘們拿了他的好處，那嘴皮子就得向著他。
“二叔，這肉是真香啊。”彪子蹲在旁邊，手裡抓著根剛剔出來的腿骨，啃得滿嘴油光，連腮幫子上都掛著肉渣，“但這也就是咱們，換彆人家，這頓飯能把家底吃光嘍。”
“吃光了再賺。”李山河彈了彈煙灰，目光轉向院外，“但有些東西，光靠肉是換不來的。”
“彪子，彆啃了。”李山河踢了一腳還在跟骨頭較勁的彪子，“把嘴擦擦，跟我去趟秦爺家。”
“乾啥去？”彪子把骨頭往老黑狗麵前一扔，那狗直接叼起來鑽窩裡去了，“去蹭酒？”
“去借尚方寶劍。”
……
秦大隊長的家門虛掩著。
屋裡光線有些暗，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子劣質旱煙和陳舊報紙混合的味道。
秦大隊長鼻梁上架著那副這就掉了腿兒用膠布纏著的老花鏡，正趴在掉漆的寫字台上寫材料。
鋼筆尖劃過紙麵，發出沙沙的聲響。
李山河沒敲門，直接推門進屋。彪子像尊鐵塔似的，往門口一站，那原本就不大的屋子瞬間顯得更擠巴了。
秦大隊長從眼鏡片上方抬起眼皮，那目光跟鉤子似的，在李山河身上刮了一下，又落回到紙上。
“你小子咋又來了？那砬子地不是都劃給你了嗎？咋的，想反悔？”
“哪能啊，秦爺。”李山河自顧自地拉過把椅子坐下，順手拿起桌上的暖水瓶給自己倒了杯水，“我這人一口唾沫一個釘，吐出去的話砸地上都帶響。我是來找您求援來了。”
“借啥？”秦大隊長警惕地看了看周圍，生怕這小子又要啥違禁品。
“借您那公章用用。”
秦大隊長手一哆嗦，差點把眼鏡掉地上。他瞪著眼睛看著李山河：“你小子瘋了？那是公章！是大隊的臉麵！能隨便借？”
“秦爺，您聽我說。”李山河也不急，喝了口水潤潤嗓子，“咱那鹿場要蓋圍欄，要蓋房子，那得用多少木頭？光靠咱村那幾棵歪脖子樹能夠乾啥的？我得去杉鬆背林場拉木頭。那邊場長認死理，沒公章不給批條子。”
“你去林場買木頭？”秦大隊長皺起了眉頭，“那可是計劃內的物資，你有錢也不一定好使。”
“所以我才要這公章啊。”李山河身子往前探了探，壓低了聲音，“我現在是以朝陽溝集體副業的名義去采購。這是給集體辦事，又不是我李山河個人倒騰木材。這名正言順的，他林場憑啥不給？”
秦大隊長琢磨了一會兒，這理兒確實是這麼個理兒。現在的政策雖然鬆動了，但在那幫端鐵飯碗的人眼裡，集體還是比個人好使。
“你小子，腦瓜子轉得是快。”秦大隊長歎了口氣，拉開抽屜，從裡麵拿出一個用紅綢布包著的小木盒子。
他打開盒子，裡麵躺著那枚磨得發亮的木頭公章。
“拿著。”秦大隊長把公章遞過去，眼神變得嚴肅起來，“二河，我可把醜話說在前頭。這章子借給你，那是為了給咱村辦好事。你要是敢拿它去外麵招搖撞騙，或者是乾啥違法亂紀的事兒，我把你腿打折！”
“您放心吧。”李山河雙手接過公章，那神情比接聖旨還鄭重，“我李山河雖然是個混不吝，但也知道啥叫輕重。這章子在我手裡，比在您保險櫃裡還安全。”
李山河把公章揣進懷裡，那是貼著肉放的。他站起身，衝秦大隊長拱了拱手：“謝了秦爺。等木頭拉回來，頭一車我就給您拉家去，把你家那漏雨的倉房給修修。”
“滾蛋！少賄賂我不受這個。”秦大隊長笑罵了一句，揮揮手趕人。
李山河出了門，臉上掛著那抹標誌性的壞笑。有了這方印，杉鬆背那幾千根木頭，那就姓李了。
“二叔，搞定了？”彪子湊上來，那大臉盤子上全是好奇。
“搞定了。”李山河把衣領立起來，遮住嘴角那一抹得意的笑，“有了這尚方寶劍，我就能把杉鬆背給它翻個底朝天。那場長就算是個鐵公雞，我也得讓他給我拔幾根毛下來。”
彪子嘿嘿一笑，搓了搓那一雙蒲扇般的大手：“那敢情好！二叔，這回能不能讓俺開那拖拉機？俺手癢，想過過癮。”
“瞅你那點出息，走，回家出發！”李山河一巴掌拍在彪子後腦勺上，
“哎！好嘞！”彪子挨了打也高興，屁顛屁顛地跑去開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