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文龍見過大明官場最黑暗的一麵,也看過這世間最肮臟的模樣。
世上最大的委屈莫過於拚死護衛的大明,成了他最需要提防的大明。
這一切在黃道周到來之後都煙消雲散了。
因為他看到了一個和他一樣,被世道辜負,卻仍願燃儘殘軀去照亮天地的人。
更因為,他看到了一個與以往任何一位皇帝都不同的天子。
從陛下給他的口諭裡,他捕捉到了尊重!
陛下帶領百官,向天下百姓鞠躬的消息傳到了皮島。
大明軍餉翻倍,軍人地位提升的詔令,亦被送到島上。
可這些消息,並沒有讓皮島的軍士太過激動。
他們見得太多。
多少年來,朝廷的褒獎與賞賜一批接一批,詔書寫得漂亮。
但真正落到他們手裡的,從來都是寥寥無幾。
褒獎不能當飯吃,詔令擋不住敵人的刀劍。
他們早已習慣失望。
然而,這次不同。
打破慣例的是一個平凡、乾瘦的老頭。
以及一份不言而喻,卻真切存在的尊重。
來自天子的尊重。
毛文龍脫下自己的披風給黃道周披上。
帶著他來到了皮島的核心。
那片連錦衣衛都不得入的禁地。
傳言,這裡是毛文龍的密庫。
他在此豢養私軍,甚至藏著與建奴暗通聯絡之人。
也有說,這裡堆滿黃金白銀、軍械糧草。
朝中有人因此言之鑿鑿,懷疑他圖謀不軌。
黃道周踏入這片禁區的瞬間,整個人僵在原地。
哪有什麼密庫。
哪有什麼私軍。
是一群女人與孩子。
從蹣跚學步的嬰兒,到十幾歲的少年。
從縫補破衣的婦人,到修理船帆的老人。
他們中有漢人,有蒙古人、朝鮮人、女真人……
每一個人的臉上,都留有戰亂的痕跡。
“遼東破敗,被建奴擄去的百姓十不存一。
這些是我儘力救下來的。”
說話間,一個頭紮小辮的女孩跌跌撞撞地跑來,抱住了毛文龍的大腿。
“爺爺……”
隨後,無數孩子撲了上來。
他們都叫他,爺爺!
唯獨一個男孩例外。
那是毛文龍的小兒子,毛承鬥。
他與其他孩子無異。
衣衫襤褸,臉上沾著灰塵。
若非那句,爸爸。
誰也分不清他與這些孤兒有何區彆。
良久,孩子們散去。
“文人常說家國破碎,但真正見過的又有幾人?”
他抬手,指向一個十幾歲的少年。
“他娘臨死前死死抓著我的靴子不肯放。
我知道她的意思。
是我親手把他,從她娘腹中剖出來的。
我給他取名長久,希望他能活下去。”
又指向一個清秀的女孩。
“她叫錦秀。
錦州城破,我在死人堆裡挖出她。
她能活,是因為她父母臨死前,用自己的身體掩住了一個小土坑。
把她藏在裡麵。
她父親的脊梁被馬蹄碾斷,她母親的頭隻剩一半。”
毛文龍的聲音低沉,卻帶著壓抑不住的憤怒。
“大人可知,建奴如何對待我大明的傷卒與百姓?”
黃道周未答。
“聚攏,射殺,然後馬踏。”
短短八個字,讓人不忍直視。
毛文龍閉上了眼睛,像是想把那些血腥的畫麵從腦海裡驅散。
可那一幕幕,卻依然在他眼前閃爍。
黃道周喃喃。
“既如此,何不上奏朝廷?
將他們送回內地?”
毛文龍緩緩睜眼,目光如刀。
“若皇太極與武之望同立吾前。
吾必先斬武之望!”
黃道周一怔。
武之望,是當年接替袁可立任登州巡撫之人。
“天啟五年,我將第一批救下來的婦孺交給武之望。
數月後,他在南京開設萬花樓。
妓館中待客的女子,全是我救下的人。
牙市上,幼童被明碼標價,賣入富商與官宦之家為奴為婢。”
毛文龍望著黃道周,聲音冰冷。
“大人可知,那一批我交給武之望多少人?”
一字一頓的念出他永遠永遠無法忘記的數字。
“兩萬五千五百七十七人。”
黃道周的呼吸驟然一滯。
海風掠過,毛文龍佇立在風中。
披風獵獵作響。
他不是叛臣。
他隻是一名在腐朽帝國縫隙中,獨自堅守人道與尊嚴的孤魂。
毛文龍的聲音沙啞。
“最小的還在繈褓。
他們拿這些幼童逼那些家破人亡、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婦人,為娼為妓!”
說到這兒,他仰頭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