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蓮娜漸漸習慣了家裡多出來的這個沉默又強悍的存在。
千劫學東西快得驚人,不僅是語言,連劈柴、挑水這些體力活,看葉蓮娜做過一次就摸透了訣竅,動作算不上熟練,卻有著一種近乎本能的精準,往往幾下就能乾完彆人半天的活計。
奶奶每次端出熱乎的土豆湯時,都會多給千劫盛上一大碗。
葉蓮娜偶爾會坐在門檻上,看著千劫揮斧劈柴的背影……
他的動作利落得像一陣風,灰白的發絲在陽光下泛著冷光,可當木柴堆得老高,他轉過頭看向屋裡時……
眼神裡卻少了初見時的暴戾,多了點茫然的溫順,像頭還沒摸清自己習性的猛獸。
………………
雪橇在雪地上碾出兩道深深的轍痕,吱呀作響的木架聲裡,葉蓮娜裹緊了厚圍巾。
幾十公裡外的城鎮是這片雪原上唯一的補給點,往年都是她和村裡的壯丁一起去,今年身邊換成了千劫。
他坐在雪橇前側,灰白的發絲被寒風刮得貼在臉頰上,握著韁繩的手骨節分明。自從他留在村裡,那些需要耗費大力氣的活計幾乎都被他包了……
修補被風雪壓垮的柵欄,幫獨居老人劈夠整個冬天的柴火,甚至有人家的牛陷進冰窟,也是他跳下去徒手拖上來的。
村裡人漸漸不再議論他來路不明,隻當他是個沉默卻可靠的外鄉人。
“過了前麵那片密林,就快到城鎮的邊緣了。”
葉蓮娜往前探了探身,指著遠處被雪覆蓋的黑色林線,“去年我在林子裡撿過一隻受傷的雪狐,可惜沒救活。”
千劫沒有回頭,隻是輕輕“嗯”了一聲。
他似乎總在走神,尤其是看到開闊的天空或茂密的樹林時,眼神裡會掠過一絲葉蓮娜讀不懂的複雜情緒,像是懷念,又像是警惕。
雪橇駛進密林時,陽光被層層疊疊的枝椏切割成碎片,落在雪地上斑駁陸離。
空氣裡突然多了些異樣的味道,不是鬆針的清香,也不是凍土的腥氣,而是一種……帶著金屬鏽蝕感的甜膩,像熟透了腐爛的野果。
葉蓮娜皺了皺眉……
千劫猛地勒住韁繩,雪橇在雪地上滑出半米才停下。
他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原本平靜的眼神裡掀起驚濤駭浪,雙手不自覺地握緊,指節泛白。
“千劫?”
他沒應聲,隻是循著那股氣味望去。在前方不遠處的雪堆裡,露出幾塊深色的東西,像是被隨意丟棄的破布。
可當葉蓮娜看清那東西的形狀時,喉嚨裡猛地湧上一股寒意——那是半隻被凍硬的靴子,靴筒裡還殘留著暗紅色的、早已凝固的痕跡。
她下意識地後退,卻被千劫一把按住肩膀。他的手在抖,不是害怕,而是一種近乎狂暴的震顫,像是被什麼東西刺激到了本能。
“彆動。”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雪地裡散落著更多的殘骸。
破碎的衣物、斷裂的工具,還有幾具被凍得僵硬的屍骨,扭曲的姿態裡透著死前的極致痛苦。
他們是鎮上偶爾會見到的探險隊員,背著行囊深入雪原尋找礦藏,隻是沒人想到會在這裡遇見他們的結局。
“他們……”葉蓮娜的聲音發顫,“怎麼會這樣?”
千劫沒有看那些屍骨,他仰起頭,閉了閉眼,像是在感知什麼。
那股甜膩的氣味越來越濃,順著風鑽進鼻腔,帶著一種無形的壓迫感。
葉蓮娜沒覺得異常,可千劫的身體卻抖得更厲害了,額頭上甚至滲出了細密的冷汗。
“■■……”他低聲念出這三個字,聲音裡帶著咬牙切齒的恨意,“■■■……!!”
葉蓮娜聽不懂這個詞,但她能感覺到千劫身上驟然爆發的戾氣,像是沉睡的猛獸被驚醒。
還沒等她問什麼,千劫突然轉身,一把將她抱上雪橇,自己跳上去抓起韁繩,幾乎是用儘全力抽打在拉雪橇的馬身上。
“千劫!你乾什麼?我們的東西還沒換!”葉蓮娜被突如其來的動作嚇了一跳,死死抓住雪橇邊緣。
“回去!”千劫吼道,這是他第一次在葉蓮娜麵前失態,聲音裡的急切幾乎要將空氣撕裂,“那東西在動,朝著村子……!”
馬受驚般揚起前蹄,雪橇像離弦的箭一樣在林子裡狂奔。
枝椏劃過千劫的臉頰,留下血痕,他卻渾然不覺,眼睛死死盯著來時的路,灰白的發絲在狂風中狂舞。
葉蓮娜被顛得幾乎坐不穩,她回頭望去,密林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在湧動,不是風,也不是雪,而是一種無形的、帶著惡意的波動,正像潮水般漫過來。
她終於明白千劫的恐懼——那不是為了這些死去的探險隊員,而是為了身後幾十公裡外,那個隻有幾十戶人家的小村莊,為了在家裡等著他們回去的奶奶,為了那些接納了千劫的的人們。
雪橇衝出密林時,正午的陽光刺眼得讓人睜不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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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劫沒有減速,馬在雪地上拚命奔跑,呼出的白氣連成一片霧。
葉蓮娜看著千劫緊繃的側臉,突然想起他剛被救回來的時候,渾身是傷,眼神像困在籠子裡的狼。
而現在,這頭狼正用自己的方式,朝著危險狂奔,隻為了守護那個他剛剛才找到的、名為“家”的地方。
風裡,似乎還殘留著那股甜膩的氣味,不遠不近,如影隨形。
………………
風雪像無數把小刀子,刮在臉上生疼。雪橇在千劫近乎瘋狂的駕馭下,已經快到了極限,拉車的馬口吐白沫,四蹄在雪地上踉蹌,每一次落下都像是要栽倒在地。
葉蓮娜緊緊抓著雪橇的邊緣,心臟狂跳得像是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她能感覺到千劫身上散發出的焦灼,那股情緒比呼嘯的寒風還要凜冽。
“快……再快一點……”千劫低聲嘶吼,聲音因為極度的急切而扭曲。
他頻頻回頭望向身後,那片密林的方向仿佛有一頭無形的巨獸在追趕,那股帶著甜膩氣息的崩壞能,正以一種令人恐懼的速度逼近。
村莊裡的景象在他腦海裡閃過——奶奶坐在壁爐前縫補衣物的身影,村民們在雪地裡忙碌的樣子,還有孩子們追逐打鬨的笑聲……這些畫麵像針一樣紮在他的心上,讓他幾乎喘不過氣。
距離村莊還有最後幾公裡的路程時,千劫猛地勒住了韁繩。
馬發出一聲哀鳴,前腿一軟差點跪倒在地。
千劫看了一眼臉色蒼白的葉蓮娜,眼神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擔憂,有決絕,最終都化作了不容置疑的堅定。
“待在這裡,彆動!”他丟下這句話,不等葉蓮娜反應,就直接從飛馳的雪橇上跳了下去。
“千劫!”葉蓮娜驚呼出聲,她下意識地想伸手去拉,卻隻抓到了一把冰冷的空氣。
落地的瞬間,千劫的雙腳在雪地上踏出兩個深深的坑。
他微微弓起身子,身上的肌肉開始劇烈地蠕動,仿佛有什麼東西要從皮膚裡掙脫出來。
下一秒,葉蓮娜看到了讓她永生難忘的一幕——千劫的身體仿佛變成了一台燒紅的火爐,滾滾熱浪從他身上散發出來,甚至讓周圍的雪花都開始融化。
一層帶著血色的真氣如同蒸騰的霧氣,從他的毛孔中排出,將他整個人籠罩在一片詭異的紅光之中。
“呃啊——!”千劫發出一聲壓抑的咆哮,體內傳來兩股劇烈的震動,像是有兩尊沉睡的巨獸被喚醒,正在他的四肢百骸裡衝撞、融合。
他的眼睛瞬間變得赤紅,瞳孔裡仿佛有火焰在燃燒。
原本就遠超常人的身體素質,在這一刻被推向了一個前所未有的巔峰。
葉蓮娜甚至來不及看清他的動作,千劫的身影就已經化作一道模糊的紅芒,如同離弦之箭般朝著村莊的方向射去,隻在雪地上留下一道轉瞬即逝的殘影,眨眼間就消失在了地平線的儘頭。
那速度快得超乎想象,仿佛已經超越了人類認知的極限。
葉蓮娜呆呆地坐在雪橇上,心臟因為剛才那一幕而劇烈顫抖,她知道,千劫體內一定藏著她無法想象的秘密,但此刻,她心中隻有一個念頭——快一點,再快一點,一定要趕上!
與此同時,村莊裡一片祥和。冬日的陽光雖然算不上溫暖,但也給這片被白雪覆蓋的土地帶來了一絲光亮。
村莊外圍的空地上,兩個約莫七八歲的小男孩正和一個紮著羊角辮的小女孩玩著打雪仗的遊戲。
“傑克,你耍賴!你扔的雪球太大了!”小女孩氣鼓鼓地跺了跺腳,彎腰抓起一把雪,團成一個小球,用力朝著不遠處的男孩扔了過去。
名叫傑克的男孩靈活地一閃,躲開了雪球,哈哈大笑道:“莉莉,是你自己反應太慢了!”
另一個男孩則趁莉莉不注意,偷偷繞到她身後,將一個雪球輕輕放在了她的脖子裡。
“呀!好冷!”莉莉驚叫一聲,轉過身追著那個男孩跑了起來,空地上頓時充滿了孩子們的歡聲笑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