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內，朝臣們此時隻覺得心中有股熱血在不斷噴湧著。
楊勇的用深邃的目光環視殿內眾人，待他們情緒稍稍平複之後，他接著說道：“捷報中還提到了一則軍情，西梁被俘將領張舉、索周於朔方越獄逃亡，恐怕已經前往關中報信，突厥王庭被襲之事，瞞不了多久。接下來我大隋該如何行事？眾卿家都來議一議吧。”
短暫的沉默後，張涯率先出列。
他聲音不高，卻帶著情報人員特有的冷靜與確鑿，清晰地分析道：
“陛下，諸位大人。根據目前情報綜合判斷，西梁突厥聯軍必退無疑！草原乃是突厥之根本，老巢被端，積累多年的財富、人口、貴族家眷儘落我手，處羅可汗得知消息，必然雷霆震怒，心急如焚！他絕無可能繼續滯留關中，與李唐糾纏。其撤軍回援，已是定局，區彆隻在於是有序撤退還是倉皇潰退。”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肯定：“而梁師都的西梁軍其本就如附庸，仰仗突厥人鼻息而存。如今靠山將傾，以其兵力與戰力，絕無膽量、也絕無能力獨自留下麵對李世民的反撲。故而，他必然緊隨突厥步伐，一同撤退！屆時，我裴行儼將軍所部，孤懸於朔方，將直麵突厥、西梁聯軍主力回師之兵鋒，壓力……可謂十分之巨大！”
張涯的分析條理清晰，切中要害，殿內眾臣聞言，紛紛頷首，麵露凝重之色。
確實，捅了馬蜂窩固然解氣，但接下來就要麵對蜂群瘋狂的報複了。
尚書左仆射房玄齡緊接著出列，他手持玉笏，眉宇間帶著深思熟慮的沉穩，接口道：“陛下，張統領所言極是。如今局勢關鍵，在於裴行儼部是撤是戰！若撤，如何撤，方能保全實力，不至被聯軍銜尾追擊，遭受損失？若戰，又如何戰，方能依托朔方城防，挫敵銳氣，甚至……尋求戰機？此二者，利弊懸殊，牽一發而動全身，關乎北疆未來數年之格局，亟需陛下聖心獨斷，早做決斷！”
房玄齡的話，將問題的核心赤裸裸地擺在了所有人麵前。
這下，如同點燃了火藥桶，武將隊列頓時炸開了鍋！
“打！必須打！”
尉遲恭須發戟張，黑臉漲得通紅，聲若雷霆般吼道，“陛下！突厥蠻子如今老家被端，人心惶惶，正是喪家之犬！我大隋王師攜大勝之威，兵精糧足，火器犀利，何懼之有？末將願親率一支精兵，即刻北上增援裴行儼，與突厥決一死戰！定要將處羅那狗賊的腦袋擰下來，掛在朔方城頭！”
程咬金也哇呀呀怪叫，揮舞著拳頭：“老黑說得對！陛下，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咱們的火槍大炮正愁沒地方使呢！正好讓那些突厥崽子嘗嘗厲害！把他們徹底打怕，打服，一勞永逸解決北患！”
“對！決戰！揚我國威！”
“末將請戰！”
“臣附議！”
一眾血氣方剛的年輕將領紛紛出列請戰，群情洶湧，主戰之聲一時壓過了一切。
連續的大勝，尤其是此次奇襲王庭的成功，極大地提振了隋軍上下的信心和士氣，讓他們堅信在大隋皇帝陛下的帶領下，憑借無敵的火器，足以橫掃一切敵人。
然而，文臣隊列中，卻響起了不同的聲音。
魏征眉頭緊鎖，手持笏板，朗聲奏道：“陛下！諸位將軍忠勇可嘉，然臣以為，萬萬不可浪戰！突厥、西梁聯軍其主力猶存，裴將軍所部雖精，然而兵力不過區區五萬，敵軍兵力數倍於我軍，且處羅老巢被偷襲，其反撲之勢必如瘋狗，不死不休！我軍若強行與之一戰，勝負難以預料！一旦有失，則前功儘棄，更恐危及北疆防線！所以臣主張，裴將軍部當及時撤出朔方，於北疆邊境防線拒敵！”
王珪也出列附和：“魏大人所言，乃老成謀國之言。陛下，我軍新得江淮，南方未靖，內部諸多新政方興未艾，國力雖盛，然亦需時間消化。此時若與突厥進行全麵決戰，即便獲勝，恐亦傷亡慘重，動搖國本。不如暫避其鋒，鞏固所得，方為長久之計。”
“穩妥？避其鋒？”
尉遲恭怒視魏征，大聲道：“魏老倌兒！你就是膽小！打仗哪有不死人的？現在怕傷亡，等突厥緩過氣來，年年寇邊，死的百姓更多！”
“尉遲將軍！此非膽怯，乃是謀國！豈能因一時意氣，置將士性命、國家安危於不顧？”魏征寸步不讓。
“你……”
“好了！”
楊勇輕輕一聲，聲音不大，卻帶著帝王的威嚴，瞬間壓下了所有的爭吵。
他目光沉靜，看著爭得麵紅耳赤的臣子們，心中卻是念頭飛轉。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在玉帶上輕輕叩擊，腦海中飛速權衡著張涯、房玄齡、尉遲恭、魏征等人提出的各種可能。
‘李世民……’
他心中默念著這個名字。
‘以他的能力，抓住聯軍撤退混亂之機，給予其一定殺傷是必然的。但他西麵有薛舉虎視眈眈，如同芒刺在背，他絕不敢，也無力傾儘全力窮追猛打，更不可能替朕完全拖住或擊潰突厥主力。他最大的可能，是趁機收複失地，穩固防線，坐看朕與突厥血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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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這裡，楊勇的眼神驟然變得銳利如鷹。
‘若朕此時選擇讓裴行儼部撤退，避其鋒芒……’
他的思緒繼續延伸，一股冰冷的寒意掠過心頭。
‘那麼，暴怒的處羅可汗，在撲空朔方之後，會如何？他絕不會甘心！他需要發泄，需要掠奪來彌補王庭的損失，更需要用一場對隋境的勝利來重新樹立他在草原上的威信！屆時，他勢必率領突厥鐵騎，如同燎原的野火，瘋狂地撲向我大隋的邊境！’
一幅幅畫麵在他腦中閃現：烽火連天，城池告急，村莊化為焦土，百姓流離失所，被擄掠、被屠殺……突厥騎兵來去如風，邊防軍疲於奔命，剛剛穩定的河北、山東，甚至可能波及洛陽周邊，都將被拖入戰爭的泥潭，他登基以來苦心經營的大好局麵，可能毀於一旦！
‘不！絕不能將戰火引到自己的國土上！更不能讓突厥人以為我大隋可欺！’
一個清晰而堅定的念頭，如同破開迷霧的燈塔，在他心中轟然點亮！
‘必須打！而且要在朔方，在邊境之外，狠狠地把突厥打疼！打怕！打斷他們的脊梁！讓他們在未來的幾十年裡，聽到大隋的名字就瑟瑟發抖！這不僅是為了解決眼前的危機，更是為了奠定北疆的長久太平，為了朕一統天下的宏圖霸業！’
風險和代價固然巨大，但與退縮帶來的無窮後患相比，與突厥人奮力一搏，無疑是更優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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