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府內，眾人不敢打擾李世民。
李世民經過一番思索之後，沉吟道：“為今之計，唯有兩條路。第一，儘一切可能，確認楊慧茹和柳述是否真的已被救出、以及他們此刻的位置。若能截住他們……或許還有一線轉圜之機。”
長孫無忌立刻明白了李世民的意思，截住人，無論是扣下還是“妥善安置”，都能消除最直接的證據和人證，甚至可能以此與楊勇進行某種談判。
李世民收回目光，看向榻前眾人，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儘管臉色依舊蒼白，但那股屬於統帥的氣勢已然回歸。
他堅定道：“第二，立刻著手整頓我們能掌握的軍隊，清點庫府，囤積糧草，動員百姓加固城防。同時，嚴密監視東麵一切動向。楊勇……他若真要來，那我們就在這長安城下，與他決一死戰！縱然是死，也要崩掉他幾顆牙！”
“臣等遵命！”
眾人轟然應諾，雖然前途晦暗，但李世民醒來後清晰的分析和決斷，讓他們重新找到了主心骨。
…………
就在李世民為李唐王朝那風雨飄搖的未來殫精竭慮、暗中布局之時。
數百裡之外的關中平原東北部，荒涼的古道旁，一支約五百人的精銳隋軍騎兵，正在一名年輕將領的率領下，勒馬停駐，警惕地注視著前方蜿蜒的道路。
這名將領身形魁梧，麵容剛毅，濃眉如刀，正是奉了楊勇命令，率領一部精銳前來接應蘭陵公主一家的羅士信。
他身披玄甲，外罩深色鬥篷，跨下一匹雄健的烏騅馬，手中那杆標誌性的沉重鐵槍橫於馬鞍之上，在午後略顯熾熱的陽光下，反射著幽冷的光澤。
他已經在此等候了大半日。
根據情報司通過秘密渠道傳來的最後消息，護送蘭陵公主一家的隊伍，應該會在今日傍晚前後，抵達這個預先約定好的接應地點——一處廢棄的烽燧台下。
這裡已是關中平原的邊緣，再往東北不遠，便是層巒疊嶂的山地，人煙愈發稀少，但也更利於隱蔽行蹤。
羅士信抬頭看了看天色，日頭已然西斜，將天邊雲層染上了淡淡的金紅色。
他揮了揮手，一名斥候隊長立刻策馬靠近。
“再往前放出五裡哨探，有任何車馬行人接近，立刻回報。其餘人，就地休息，人不離鞍，保持警惕。”羅士信的聲音不高，卻帶著金屬般的質感，清晰傳入每一名騎兵耳中。
“得令！”斥候隊長領命，立刻點了十名精悍騎手，如同離弦之箭般向著前方道路疾馳而去。
其餘騎兵則紛紛下馬，但並未卸鞍，隻是牽著韁繩，讓戰馬啃食著路旁稀疏的青草，自己則就著水囊吃些乾糧，目光卻不時掃視著周圍寂靜的原野和遠處起伏的山巒。
羅士信沒有下馬，他依舊端坐於馬背之上，如同磐石。
他的目光，越過荒草萋萋的古道，望向西南方向——那是長安所在的方向。
陛下將接應長公主如此重要的任務交給他，是對他莫大的信任。
他必須確保萬無一失。
時間在等待中緩緩流逝，遠處山巒的輪廓在夕陽下逐漸變得柔和，天空的顏色由金紅轉為暗紫，暮色開始四合。
就在羅士信心中計算著時間，考慮是否要再往前迎一迎時，前方道路拐彎處，響起了急促而清脆的馬蹄聲——是派出的斥候回來了！
不止一騎，是兩騎！
後麵還跟著一輛……慢悠悠的、拉著柴草的平板驢車？
羅士信眼神一凝，猛地一夾馬腹，烏騅馬向前小跑了幾步。
他身後的騎兵們也迅速翻身上馬，動作整齊劃一，瞬間進入了臨戰狀態。
兩名斥候快馬加鞭衝到近前，其中一人抱拳急聲道：“稟將軍！前方五裡發現目標車輛！一輛平板驢車，由一名樵夫打扮之人驅趕，車上柴草堆得很高，符合約定暗號！屬下已確認，車上確有三人，兩老一幼！”
羅士信心中一定，但警惕未消，沉聲道：“列隊！迎上去！注意警戒四周！”
五百騎兵迅速排成兩列縱隊，將道路讓出中間通道，羅士信一馬當先，向著驢車來的方向緩緩行去。
不多時，那輛堆滿柴草的破舊驢車，便在一名麵色黝黑、穿著打補丁短褂的“樵夫”驅趕下，軲轆轆地出現在了道路儘頭。
趕車的“樵夫”看到前方嚴陣以待的玄甲騎兵和那麵熟悉的隋字旗幟，臉上緊繃的神情明顯鬆弛下來，眼中閃過如釋重負的光芒。但他依舊保持著應有的謹慎，緩緩將驢車停下。
羅士信策馬來到驢車前數步之外，目光銳利地掃過趕車人，又落在車板上那堆高高的、微微晃動的柴草上。
“可是……張老漢一家？”羅士信按照約定暗語開口，聲音平穩。
柴草堆微微動了動，隨即，靠近邊緣的柴草被輕輕撥開一些，露出一張雖染風塵、卻依舊能看出昔日清麗輪廓的婦人臉龐，隻是此刻布滿了疲憊與驚惶。
楊慧茹看著馬背上那位年輕而英武的將領，以及他身後那一片肅殺的玄甲騎兵，尤其是那麵獵獵作響的隋字旗，一直緊繃到極限的心弦，仿佛瞬間斷裂。
淚水毫無征兆地湧出，模糊了她的視線。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隻能發出哽咽的氣音。
羅士信看清了那張臉，連忙翻身下馬，幾步走到驢車前，單膝跪地，抱拳沉聲道：“末將羅士信奉陛下之命，前來接應長公主殿下、駙馬爺！”
他的聲音洪亮而誠摯，在暮色四合的荒野中回蕩。
柴草堆被徹底撥開，柳述在楊慧茹的攙扶下，艱難地坐起身。
他臉上那些偽裝的“老年斑”和“皺紋”在汗水和奔波下已有些斑駁，露出下麵蒼白而真實的皮膚，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他看著跪在車前的羅士信，看著那些盔明甲亮、殺氣騰騰的隋軍騎兵，一直強撐著的意誌終於鬆懈，一股巨大的、劫後餘生的虛脫感席卷全身。
他顫巍巍地抬起手，想要回禮，卻無力地垂下，隻能嘶啞道：“羅……羅將軍……快快請起……多謝……多謝陛下……多謝諸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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