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內,封德彝一直沉默著。
此刻捋了捋頜下稀疏的胡須,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異樣光芒,但很快又掩飾下去。
他換上一副憂國憂民的沉重表情,歎息道:“秦王所言……雖令人痛心,然確是實情。老臣白日也在城頭觀戰,隋軍那種會爆炸的投擲火器,對我守軍士氣打擊尤大。且……”
他頓了頓,瞥了一眼李世民,“且趙王殿下被擒,對軍心影響,不可估量。許多士卒私下議論,皆言……言連趙王那般天神般的人物都敗了,這城……恐怕守不住了。”
這話更是戳中了李淵和李世民最痛的傷口。
李淵身體晃了晃,頹然坐倒在禦座上,雙手捂住臉,發出一聲如同受傷老獸般的低吼。
李世民則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傳來刺痛,卻不及心中萬分之一的悔恨與無力。
他知道封德彝說的是事實。
四弟元霸雖然心智不全,暴虐難控,但在普通士卒眼中,那就是一尊不可戰勝的戰神,是大唐隱藏的底牌。
如今底牌被掀,還被敵人正麵擒獲,這對本就苦苦支撐的守軍士氣,幾乎是毀滅性的打擊。
可當時那種情況,除了放出元霸,他還有彆的選擇嗎?
沒有。
放出元霸,或許還有一線希望擾亂甚至擊潰隋軍攻勢;
不放他出來,城防在白日的猛攻下可能更快崩潰。
這是一個無解的絕境。
“難道……難道老天真的要亡我大唐嗎?”
李淵放下手,露出那張瞬間仿佛蒼老了十歲的臉,眼神空洞地望著殿頂華麗的藻井,喃喃自語。
殿內再次陷入死寂,唯有絕望的氣息在無聲蔓延。
裴寂、劉文靜等人麵麵相覷,搜腸刮肚,卻也再想不出任何有建設性的主意。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如今的長安,內無強兵可調,外無援軍可期,麵對的又是一個裝備、士氣、統帥皆占據壓倒性優勢的敵人……
除了硬抗,似乎隻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李世民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心緒。
他上前一步,對著李淵躬身,聲音沉肅而堅定:“父皇,為今之計,確如裴仆射所言,唯有死守。兒臣已下令,連夜加固白日受損城牆,抽調宮中內侍、青壯民夫上城協防。將庫中剩餘火油、金汁全部集中至東城。弓弩箭矢加緊補充。同時,嚴令各門守將,無論付出何等代價,必須守住各自防段,擅退者,立斬!兒臣願立軍令狀,與長安共存亡!”
他的話語鏗鏘,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多少驅散了一些殿內彌漫的頹喪之氣。
李淵看著這個一直最讓自己倚重、卻也最讓自己忌憚的兒子,看著他蒼白臉上那不容置疑的堅毅,心中百感交集。
有欣慰,有愧疚,也有更深沉的無奈。
他知道,世民已經儘力了,甚至透支了。
可麵對楊勇那樣的對手……
李淵無力地揮了揮手道:“罷了……就按你說的辦吧。一切……都交給你了。朕……累了。”
他仿佛被抽乾了所有力氣,癱在禦座上,閉上眼睛,不再看任何人。
李世民深深一躬:“兒臣領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