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莫小半個時辰後，孫道源才在內侍的引領下，匆匆走入齊王府花廳。
他依舊穿著那身藏青色直綴，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凝重與一絲趕路後的疲憊，見到李元吉，連忙行禮：“臣孫道源，參見齊王殿下。不知殿下深夜相召，所為何事？”
李元吉揮揮手，示意內侍退下並關好門，然後一把抓住孫道源的胳膊，將他拉到近前，壓低聲音問道：“孫大人！快給本王出出主意！現在這形勢，本王到底該怎麼辦？長安……還能守得住嗎？”
孫道源被他抓得胳膊生疼，心中暗罵這蠢貨沉不住氣。
他麵上卻不動聲色，輕輕掙開李元吉的手，捋了捋袖子，沉吟道：“殿下稍安勿躁。今日戰況，臣也有所耳聞。隋軍勢大，火器犀利，確是勁敵。趙王殿下……唉，天不假年，實乃憾事。”
他先順著李元吉的恐懼說了兩句，隨即話鋒一轉：“不過，殿下需知，秦王如今全權負責城防，陛下亦對其委以重任。秦王之能，殿下應當清楚。隻要秦王在，長安……就未必會破。”
他這話說得模棱兩可，既沒肯定能守住，也沒說一定會破，還把責任隱隱推給了李世民。
李元吉卻聽得更加焦躁：“秦王？二哥他再有能耐，今天不也拿楊勇沒辦法？連我四弟元霸都搭進去了！孫大人，你不是跟封德彝搭上線了嗎？他就沒什麼主意？或者……我們能不能想彆的法子？比如……比如……”
他眼神閃爍，後麵的話沒敢直接說出口，但孫道源何等精明，立刻明白了他想說什麼——這蠢貨是想找退路，甚至可能想投降！
孫道源心中冷笑，臉上卻露出更加沉痛和為難的神色，壓低聲音道：“殿下，慎言啊！如今陛下與秦王決心死守，上下皆同仇敵愾。此時若有任何……異動，一旦泄露，便是萬劫不複之罪！封侍中那邊……如今也是謹言慎行，不敢有絲毫逾矩。”
他頓了頓，觀察著李元吉越來越難看的臉色，繼續推心置腹地勸道：“殿下，為今之計，唯有靜觀其變，按兵不動。秦王統領全軍，威望正盛，地位無人能夠撼動。殿下切不可在此時做出任何引人注目之事，授人以柄。一切，還需等待時機。若天佑大唐，擊退隋軍，殿下自可憑借與封侍中的關係，徐徐圖之。若……若事有不諧，屆時再做打算，也總好過現在貿然行事，成為眾矢之的好啊！”
這番話，看似為李元吉著想，勸他隱忍等待，實則是在穩住他，讓他不要在這個時候搗亂，更不要輕舉妄動。
孫道源心裡門清，長安城破恐怕隻是時間問題。
自己既然已經暗中投靠了楊勇，拿到了那份“人情”的承諾，現在最重要的就是確保自己和家人安全，並且在城破之時，能有足夠的“表現”來鞏固這份功勞。
李元吉這個蠢貨，現在還有利用價值——穩住他，就是穩住一部分可能出現的變數。
至於“等待時機”？等城破了，時機自然就“到了”。
李元吉被孫道源這番懇切的勸說弄得有些迷糊，但“按兵不動”、“等待時機”這幾個字，還是聽進去了。
他現在也確實不敢有什麼大動作。
父皇和二哥都在盯著，城防如此緊張，他要是敢有半點異動，恐怕第一個死的就是自己。
“唉……也隻能如此了。”
.李元吉頹然坐回椅子上，又抓起酒壺倒上酒喝了起來：“希望二哥……嗝……真的能頂住吧。”
孫道源微微躬身：“殿下能如此想，便是社稷之福。夜深了，殿下還需保重身體，臣先告退。”
“嗯，你去吧。”李元吉揮揮手，心思已然飄到了對城破後可怕下場的幻想中，滿臉都是揮之不去的惶恐。
孫道源退出花廳，走在齊王府寂靜的回廊上，夜風吹來，帶來遠處隱約的焦糊味。
他抬頭望了望東麵城牆方向那映紅夜空的火光，又回頭看了看燈火通明的花廳，嘴角終於勾起一抹難以察覺的、冰冷的弧度。
快了。
…………
隋軍大營。
與長安城內的死寂絕望形成鮮明對比的，是這裡井然有序中透出的昂揚戰意與肅殺之氣。
連綿的營寨如同匍匐在大地上的玄色巨獸，篝火星星點點，將巡邏士兵的身影拉得忽長忽短。
中軍大帳內，燈火通明。
楊勇已換下戎裝，穿著一身玄色常服，坐在鋪著地圖的案幾後。
裴行儼、羅士信、程咬金、尉遲恭、李安等主要將領分坐兩側，人人臉上都帶著激戰後的疲憊，但眼神卻亮得驚人。
“陛下，今日我軍傷亡統計已初步完成。”
李安手持一份簡報，沉穩地說道：“陣亡四千三百餘人，重傷失去戰力者約兩千，輕傷者不計。主要傷亡集中在第一波登城部隊和攔截唐軍接應騎兵的戰鬥中。唐軍傷亡預計在我軍一倍以上，而且其守城物資應該也消耗了不少，尤其是東城春明門、延興門一帶，城牆多處受損，就算敵軍搶修補救部分，但其結構也一定大不如前！”
楊勇微微頷首。
這個傷亡數字，比起以往摧枯拉朽的戰役，確實大了不少。
長安畢竟是天下堅城，李唐也並非泥捏的，尤其是有李世民這樣的統帥在，守軍的韌性和戰鬥力都不容小覷。
羅士信補充道：“陛下！我軍傷亡雖較以往為多，但未傷筋動骨，主力猶存。況且，今日陛下親自出手，擒獲敵酋李元霸，極大地打擊了敵軍士氣。末將觀城頭唐軍，至傍晚時，抵抗已不如午時那般堅決迅猛。”
程咬金咧著大嘴，興奮道：“沒錯！陛下今日那幾下，真是神了！那李元霸跟個蠻牛似的，力氣大得嚇人，還不是被陛下三兩下就收拾了！現在唐軍怕不是已經都嚇破膽了吧！哈哈哈！”
尉遲恭也重重哼了一聲：“那廝也就是一身蠻力嚇人，根本不成章法，若論武藝，給陛下提鞋都不配！”
裴行儼拱手感謝道：“今日多虧陛下出手相助，末將才保全性命！”
裴行儼之前從來未遇到過這等力量比他還大上許多之人，險些敗下陣來。
“好了，諸位，朕都被你們說的有些不好意思了。”
楊勇笑了笑，淡然地擺了擺手，止住了將領們的讚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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