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城的街道上,楊勇回過神來,輕輕一抖韁繩,說道:“走吧。”
胯下照夜玉獅子邁開步子,不疾不徐地沿著街道向皇城方向行去。
馬蹄鐵敲擊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而有節奏的“嗒嗒”聲,在這剛剛經曆血火、此刻又陷入詭異寂靜的街道上,傳出去很遠。
他身後的將領和親衛騎兵們立刻跟上。
玄甲鏗鏘,馬蹄雜遝,如同一道黑色的鐵流,緩緩彙向這座城市的中心。
沿途的景象在不斷變化。
越往裡走,戰鬥的痕跡就越少。
街道兩旁的建築大多完好,一些高門大戶的朱漆大門緊閉,門環在晨光中閃著冷光;
偶有膽大的百姓從門縫中窺視,看到這支殺氣騰騰的軍隊,又立刻縮回頭去,門內傳來插上門閂的急促響聲。
也有一些低矮的民房,門戶簡陋,此時卻敞開著。
老人、婦人抱著孩子,蜷縮在門檻內,眼神空洞地望著街道上行進的軍隊,沒有哭喊,沒有咒罵,隻有一種認命般的麻木。
一個約莫五六歲的男孩,臉上臟兮兮的,抱著一隻破舊的布老虎,站在門口,好奇地看著楊勇身上那身明黃色的戎裝,直到被身後的母親一把拽回屋裡。
楊勇的目光掃過這些麵孔,心中並無太多波瀾。
城頭變幻大王旗,對底層的百姓而言,不過是換一批人來收稅、征兵、征糧罷了。
他們關心的,是能不能活下去,是明天的鍋裡有沒有米。
真正會為王朝更迭痛心疾首、乃至誓死效忠的,永遠是那些與舊王朝利益捆綁在一起的階層。
而此刻,那些人的代表,正聚集在前方那座皇城裡。
…………
長安皇城,承天門內。
宮牆高大,朱紅依舊,琉璃瓦在晨光下反射著冰冷的光澤。但宮牆上下的甲士,卻與往日大不相同。
禦林軍的金甲依舊閃亮,但許多人的臉上卻寫著掩飾不住的驚恐與茫然;
一些明顯是臨時征調來的宮中內侍、甚至文吏模樣的人,也被胡亂套上不合身的皮甲,拿著生疏的刀槍,瑟瑟發抖地站在隊列中。
宮門緊閉,巨大的包鐵門扇後麵,傳來粗重的喘息聲和金屬摩擦聲——那是士兵們用身體和木柱死死頂住門閂的動靜。
通往兩儀殿的漫長禦道上,此刻空空蕩蕩。
往日那些捧著文書、低頭疾步往來的官吏們不見了蹤影,隻有零星的幾片枯葉被風吹過光潔如鏡的金磚地麵,打著旋兒。
兩儀殿內,卻是另一番景象。
數十支粗如兒臂的牛油蠟燭將這座宏偉的大殿照得通明,但燭火的光輝卻驅不散彌漫在空氣中的絕望與頹喪。
李淵依舊坐在那張寬大的、雕刻著蟠龍祥雲的禦座上。
但他此刻的坐姿,已全然沒有了一國之君的威儀。
他的背微微佝僂著,雙手無力地搭在扶手上,那身明黃色的龍袍穿在身上,顯得空蕩蕩的,仿佛一夜之間被抽走了全部的生氣與精神。
他的頭發散亂,幾縷花白的發絲垂在額前,臉色是一種不正常的灰敗,眼窩深陷,目光呆滯地望著大殿穹頂那些繁複華麗的藻井彩繪。
禦座下方的丹陛之下,平日裡文武分列、井然有序的朝班,此刻已亂成了一鍋粥。
尚書左仆射裴寂癱坐在地上,官帽歪斜,胸前那象征著宰輔身份的紫袍皺巴巴地沾滿了灰塵,他雙目無神,嘴裡不停地喃喃著:“完了……全完了……城牆破了……秦王被俘……長安……長安守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