叛亂的塵埃落定,但它在蜀郡大地上留下的,卻不是一片廢墟,而是一張被強行擦拭乾淨的白紙。對於陸瑁而言,這正是他揮毫潑墨的最好時機。
督政司,這個在朝堂上僅憑幾句話便催生出的機構,在平叛之後,以一種超乎想象的效率,迅速運轉起來。它的第一批“巡查使”,並沒有從朝中選派那些誇誇其談的文官,而是直接從張遵的虎賁軍,以及廖化身邊那些經曆過血戰的親兵中,挑選出了一批忠誠、果敢且識字的軍官和老兵。
他們兩人一組,一人負責丈量、登記,一人負責警戒、執法。他們腰佩環首刀,懷揣著蓋有大都督府和天子玉璽雙重印信的授權文書,奔赴蜀郡的每一個縣、鄉、亭、裡。
他們的到來,在蜀中,引發了截然不同的兩種景象。
對於那些分到了土地的農民而言,這些身著黑衣、神情冷峻的巡查使,是天底下最可愛的人。他們帶來了更精準的魚鱗圖冊,將每一塊田地的歸屬,都用墨線清晰地勾勒出來,發下嶄新的田契。他們帶來了全新的稅法,將過去那苛繁複雜的名目,統一為簡單的“三十稅一”,且明明白白地寫在鄉屯的公告石碑上。
許多白發蒼蒼的老農,撫摸著那刻著自己名字的田契,跪在田埂上,朝著成都的方向,嚎啕大哭。他們一輩子都以為,自己生來就是給彆人做牛做馬的命。直到今天,他們才第一次,感覺到自己是“人”,是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
而對於那些在叛亂中保持了“中立”,實則首鼠兩端的士紳地主而言,巡查使的到來,不啻於一場審判。
“王鄉丞,經查,你名下有良田三百二十畝。但根據前朝戶籍與你族人分家記錄,你應有之田,不過一百一十畝。多出的二百一十畝,請你解釋一下,來源何處?”
在江源縣的一處宅邸內,一名年輕的巡查使,將手中的賬冊,輕輕放在桌上。他的身後,站著兩名手按刀柄的虎賁軍士卒。
那被稱為王鄉丞的士紳,早已汗流浹背,麵無人色。“軍爺……這……這都是小人多年來,省吃儉用,從旁人手中……買來的……”
“買?”巡查使冷笑一聲,抽出另一卷宗,“我們查過了,你所謂的‘買’,是趁著前年大旱,用三鬥米,‘買’了李老四家五畝水田。是用一匹布,‘買’了趙二寡婦家三畝桑田。他們若不賣,你的家丁,便會日日上門。這,是我大漢朝廷認可的‘買賣’嗎?”
王鄉丞“噗通”一聲,跪倒在地,磕頭如搗蒜:“軍爺饒命!小人知錯了!小人願意……願意將田地,儘數獻給國家!”
“早知如此,何必當初?”巡查使搖了搖頭,“都督有令。凡非法侵占之田,一律收歸國有。念你並未參與叛亂,死罪可免。但活罪難逃,罰你家出錢、出糧,修繕郫縣縣衙,並入輔兵營,服勞役一年,你,可服?”
“服!小人服!”能保住一條命和一部分家產,王鄉澈已經謝天謝地。
相似的一幕,在整個蜀郡,不斷上演。督政司的手段,強硬,卻又留有一線。他們不搞株連,不搞擴大化,隻清算“非法所得”,隻懲治首惡與不法。這種精準而冷酷的打擊,像一把鋒利的手術刀,將那些最大的毒瘤一一剜除,卻又沒有激起整個士族階層的玉石俱焚。
恐懼,在蔓延。但秩序,也在以一種前所未有的方式,被重新建立起來。
在成都城南,一片原屬於譙氏的巨大彆院,被徹底推平。在工匠們叮叮當當的勞作聲中,一座嶄新的學宮,拔地而起。
它沒有沿用“太學”或是“郡學”的名字,而是被劉禪,親自賜名為——務實學宮。
在學宮落成的第一天,右丞相陸瑁,親自擔任了第一任祭酒校長),並發表了開學演說。
台下,坐著三百名特殊的學生。他們之中,有在平叛中立功的虎賁軍士兵的子弟,有在均田中表現優異的農家少年,有督政司巡查使們從民間發掘的聰明孩子,甚至,還有幾個主動將家產獻出,以求自保的士族子弟。
他們的出身,天差地彆。但此刻,他們都穿著一樣的青布學袍,眼中,帶著對未來的迷茫與期待。
“諸君!”陸瑁的聲音,通過一個簡易的擴音陶甕,傳遍了整個廣場,“今日,你們坐在這裡,不是來學習如何引經據典,空談誤國。也不是來學習如何吟詩作賦,裝點門麵!”
“我要你們學的,是算術!是如何丈量土地,計算稅收,讓國庫的每一個銅板,都清清楚楚!”
“我要你們學的,是律法!是讓你們知道,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絕不是一句空話!”
“我要你們學的,是農學,是水利,是如何讓一畝地,多打一鬥米!是如何讓一條渠,多灌百畝田!”
“我大漢,不需要滿腹經綸的腐儒,不需要手無縛雞之力的文人!我大漢,需要的是能吏,是乾吏!是能為國富民強,添磚加瓦的棟梁之才!你們,便是這第一批磚瓦!你們的前途,不在於你們的出身,而在於你們畢業之後,能為大漢,做出何等功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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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學宮畢業,考評優異者,可直接授予官職,進入郡縣,進入督政司,進入我大漢的每一個需要你們的角落!從今日起,‘唯才是舉’,將是我大漢選官任能,唯一的標準!”
一番話,沒有華麗的辭藻,卻像一記記重錘,敲打在每個年輕人的心上。那些出身寒門的孩子,眼中燃起了前所未有的火焰。他們第一次知道,原來,讀書,真的可以改變命運,不是靠虛無縹緲的“名聲”,而是靠實實在在的“本事”。
務實學宮的建立,如同一陣清風,吹皺了蜀漢一潭死水的官僚體係。它向天下宣告,一個全新的時代,一個講究實乾與功績的時代,已經到來。
皇宮,暖閣內。
劉禪,正低著頭,認真地翻閱著一本特殊的“奏疏”。這本奏疏,沒有長篇大論的問安和頌詞,隻有一排排整齊的數字,和一幅幅用炭筆勾勒的地圖。
這是陸瑁呈上來的,蜀郡均田的階段性成果彙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