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機裡的錄音還在循環,我站在練習室中央,右手隨著節拍器落下。一遍又一遍,動作已經不再生硬。昨晚練到太晚,肩膀有些發沉,手臂也隱隱發酸,但我沒停。每一個音符的進出,每一次呼吸的轉換,我都逼自己再準一點。
燈光照在鋼琴上,反射出一道細長的光帶,橫在地板上。我盯著那道光,像一條線,把我從昨天拉到了今天。
門被推開的聲音傳來,林悅走進來,手裡抱著一疊資料。她掃了一眼練習區,目光落在我身上,沒說話,隻是點了點頭,走向控製台。
我摘下耳機,走過去,把u盤遞給她。“這是我昨晚錄的完整版,節奏部分重新調整過。”聲音比我自己預想的要穩,“剛才又走了兩遍,手和聲能對上了。”
她接過u盤,插進電腦,調出波形圖看了幾秒,眉頭微動,但沒評價。隻說:“所有人,九點考核,十分鐘後準備。”
我的心跳快了一拍。
轉身回到位置時,其他訓練生陸續進來,氣氛明顯不一樣了。沒人說話,但空氣裡有種緊繃的安靜。有人反複清嗓,有人低頭看譜,還有人不停地活動手指,像是在熱身。
我打開包,拿出筆記本,翻到最後一頁。上麵是我昨晚重新畫的節奏分解圖,每一小節都拆得極細,連換氣點都標了顏色。我用指尖順著線條劃了一遍,確認沒有遺漏。
“薑美麗。”林悅的聲音突然響起,“你第一個。”
我抬起頭。
“彆緊張。”她說,語氣依舊平淡,“就唱昨天定的那段副歌,帶動作走位,限時兩分鐘。”
我應了一聲,站起身,走向麥克風。路過鏡子時,瞥見自己的臉有點白,但眼神是亮的。
音樂響起前的幾秒,心跳得厲害。我閉了閉眼,想起養父送我來訓練那天說的話:“你嗓子天生會講故事,唱出來就行。”
前奏切入,我睜開眼,右手抬起,第一拍準時落下。
聲音出來的時候,我很清楚——這次不一樣了。
氣息穩,音準準,每一個字都落在該在的位置。第七小節的三連音來了,手腕提前半壓,控製下落節奏,三個音等距滑出,沒有搶,也沒有拖。連最難的那個跨小節連線,也被我用呼吸撐住了。
走位同步進行。兩步側移,轉身,抬手,每一個動作都卡在節拍上。我不再是機械地模仿,而是真的在“演”這首歌。情緒跟著旋律走,不是刻意表現,而是自然流露。
最後一個音收尾,我停住,手緩緩放下。
練習室很靜。
我站著沒動,等反應。
林悅坐在控製台後,正在回放錄音。她的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下,調出數據圖表。然後,她翻開我之前的練習記錄本,一頁頁翻過去,最後停在昨晚我交的那張節奏標注紙上。
她抬頭,看著我。
“進步很明顯。”她說,聲音依舊沒什麼起伏,但用的是肯定句,“尤其是複合節奏段的處理,比上周強太多。”
我喉嚨動了一下,沒說話。
“不隻是技術。”她繼續說,“你開始懂得用身體配合表達,而不是光靠嗓子喊。這是個好轉變。”
我低下頭,咬了下嘴唇,又很快鬆開。
“其他人呢?”她轉頭看向練習區,“有沒有人聽出來,她剛才哪一段最穩?”
沒人回答。
“第七小節。”一個男聲開口,“三連音接切分,她沒亂。”
“對。”林悅點頭,“而且她用了呼吸錨點,不是靠手硬卡。這種細節,練不出來,是悟出來的。”
我抬起頭,看見幾個人正看著我,眼神不再是之前的疏離,而是帶著一點認真。
“薑美麗這段時間的進步有目共睹。”林悅合上本子,聲音清晰,“她不是最有天賦的,但一定是最肯下功夫的。值得表揚。”
這句話落下,我胸口一熱,眼眶有點發脹。
我沒哭,隻是低頭看著腳尖,手指輕輕捏了下褲縫。
有人輕輕鼓了兩下掌,接著是第二下,第三下。不多,但確實有人在為我鼓掌。
林悅看了我一眼,說:“回去整理一下筆記,明天開始加一組動態節奏組合訓練,難度會提升。”
“好。”我說,聲音有點啞,但很堅定。
她起身收拾東西,臨走前頓了頓,又回頭:“那個節奏圖,可以留著。下次教新人的時候,也許能用上。”
我怔了一下,抬頭看她,她已經推門出去了。
練習室空了一半,剩下的人三三兩兩地收拾東西。我坐回角落,翻開筆記本,手指撫過那張被撕掉一頁的紙。邊緣還留著撕痕,但內容我已經記在心裡了。
我把筆蓋擰上,放進包裡,然後把u盤小心地夾進筆記本內頁。剛合上,餘光看見走廊外站著一個人。
關毅。
他靠在玻璃門外,雙手插在口袋裡,目光透過玻璃落在我身上。沒進來,也沒走。隻是靜靜地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