節拍器的滴答聲還在響,我站在原地,右手懸在半空,掌心朝下。剛才那一拍,落得穩。耳邊的耳機裡循環著標準節奏音軌,我閉了閉眼,把呼吸壓平,重新開始。
今天節奏課一開始,林悅就點了我。
“薑美麗,上來做切分練習。”她站在控製台前,手指敲了敲譜架,“八小節,帶歌詞同步。”
我走過去,站定。麥克風在眼前,燈光比昨天亮了些。我深吸一口氣,右手抬起,跟著節拍器落下第一拍。
起初還算順利。四分音符打穩了,八分音符也能嵌進去。可到了第五小節,那個跨小節的連線節奏一來,手和嘴就對不上了。我下意識搶了半拍,聲音提前擠了出去。
“停。”林悅的聲音冷得像水,“又搶拍。你腦子裡是節奏,手上是慌亂,嘴裡是急著完成任務。三樣不統一,還談什麼表達?”
我沒說話,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再來。”她說,“這次所有人一起打牌,你單獨唱。讓大家聽清楚,什麼叫‘差之毫厘,亂成一片’。”
我的臉熱了一下。練習室裡其他人沒出聲,但能感覺到目光落在背上。我重新開始,可越是想穩,越容易錯。第七小節,又拖了半拍。
“還是不對。”她打斷,“你不是聽不出來,是你反應不過來。耳朵接收了信號,身體沒跟上。這是基本功問題,不是臨場發揮。”
我低著頭,指甲輕輕刮了下譜紙邊緣。那上麵我昨晚用鉛筆標了所有切分點,還畫了斜線分割音符。可紙上清楚,一動起來就亂。
“下課前,你自己解決這個問題。”她說完,轉身去了另一邊。
課程結束,大家陸續收拾東西。蘇瑤臨走前看了我一眼,沒說話,隻是點了點頭。我坐在原位,沒動。背包還在腳邊,水杯也沒收。
等人都走完了,我站起來,重新戴上耳機,把節拍器調回最慢速度。
一遍,兩遍,三遍。
我把右手打拍的動作拆開——抬手、下落、停頓,每個動作都刻意放慢。先不唱歌,隻用手打出基礎框架。四分音符穩住後,再一點點把八分音符塞進去。像搭積木,一塊一塊來。
半小時後,我能不搶拍了。但隻要一加入歌詞,節奏就歪。
我停下,翻開筆記本。昨晚寫的那些標記還不夠細。我重新畫了一張節奏分解圖,把每一小節拆成十六分音符單位,用不同符號標出重音、弱拍、連線位置。連呼吸點都標了出來——哪裡該換氣,哪裡該收聲,全寫清楚。
寫完,我盯著看了兩分鐘,然後合上本子,站回麥克風前。
這次,我先默唱。不出聲,隻在腦子裡過旋律,同時右手打拍。一遍下來,發現第七小節的那個三連音轉換還是卡。
我把它單獨拎出來練。放慢到原速的六成,反複聽標準音軌。聽十遍,打五遍,再聽,再打。手指開始發酸,但我沒停。
練到第四十分鐘,我試著加入發聲。聲音很輕,幾乎像念白,但每一拍都對準滴答聲。一遍,兩遍……第五遍時,三連音那一下終於順了。
我停下來,回放錄音。
播放完,我盯著屏幕上的波形圖看。第七小節那裡,節奏線終於平滑了。誤差還有,但已經不像之前那樣突兀地跳出去。
我深吸一口氣,把節拍器調回正常速度。
完整八小節,從頭開始。
手落下,聲音跟上。第一拍準,第二拍穩,第三拍連得順暢。第五小節的切分節奏來了,我提前半拍收緊手腕,控製下落速度。第六小節轉八分音符,手指輕點,不拖。第七小節三連音——來了。
我咬住後槽牙,呼吸壓低,在進入前半拍時故意停頓了半瞬,重新建立節奏錨點。
聲音出來了,三個音等距落下,沒有搶,沒有拖。
第八小節收尾,右手平穩抬起,像收劍入鞘。
我站在原地,沒動。耳機裡回蕩著最後一聲滴答。
過了幾秒,我摘下耳機,走到控製台前,把剛才錄的那遍導出來,存在u盤裡。然後翻出筆記本,把修改後的節奏標注頁撕下來,折好,走向林悅的辦公區。
她還在,背對著我在整理資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