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虛子的話像一塊冰砸進死水,殿內一時寂靜。我靠著寒玉床沿,指尖還在發麻,喉頭那股腥甜壓不下去,又咳出一口血。血落在冰渣上,凝成暗斑。
蘇青鸞的劍還指著門外,可人已經不動了。她眼神空了一瞬,像是被那句話釘在原地。靈汐站在我旁邊,手扶著床柱,指節泛白,嘴唇微微抖著。
我沒看他們。低頭盯著自己掌心殘存的寒氣,一絲絲往經脈裡縮。蟲群雖滅,毒未解。剛才那一戰耗得太多,寒毒隨時會反撲。
但眼下更緊的是另一件事。
我抬起手,用拇指抹過唇角乾涸的血跡,又伸手去碰靈汐的手腕。她一顫,沒躲開。那道舊傷口還在滲血,我蘸了一點,和自己唇邊的血一起抹在寒玉床麵上。
兩道紅痕並列。我催動最後一絲寒氣覆上去。血迅速結成薄晶,顏色卻不一樣。我的偏黑紫,她的泛青灰。
“你中了‘雪上霜’。”我說。
靈汐猛地抽回手,“不可能。”
“這不是尋常香料。”我看她,“是宮裡才有的秘藥,入體無味,積年成毒,損心脈,亂神誌。”
她搖頭,“那是母後生前日日熏的香……她說北地寒重,此香暖身安神……”
聲音低下去,眼眶紅了。
我知道她心裡不好受。一個母親用以為孩子調理身體的東西,竟是慢性毒藥,換誰也難接受。
蘇青鸞一直沒說話。這時她從袖中掏出一個香囊,布麵繡雲紋,針腳細密,看得出是貴人所贈。她撕開縫線,倒出些粉末在掌心。
“德妃給的。”她說,“宴席之後送來的,說是助眠安神。”
我湊近看了一眼。蘇青鸞用劍尖挑起一點,撚了撚,又湊鼻下一嗅,臉色變了。
“確實是‘雪上霜’,還摻了引子,讓人越用越離不開。”
我接過香囊殘袋,五指一收,布料裂開。指腹忽然觸到一角硬物——是繡在線頭裡的暗記。翻過來一看,是一隻鳥形紋樣,半藏於雲霧之間,羽尾微揚。
我心裡一沉。
這紋我見過。太乙觀典籍封底,都有同樣的印記。青鸞鳥銜符,雲霧繞枝,是觀主親授信物才有的標記。
“德妃與太乙觀有來往。”我說,“不止是送香這麼簡單。”
蘇青鸞盯著那紋,咬牙:“師尊說查三百弟子之死,用蟲傳聲,借毒試人……若德妃手中也有這種香,說明她早就插手了。”
靈汐坐在床邊,雙手抱臂,身子微微晃了一下,“母後……是不是也是因為這個?”
沒人答她。
她母親早逝,宮中隻說是心疾突發。如今看來,未必如此。
我捏著香囊碎片,腦中過著這幾年的事。靈汐自小體弱,常請太醫調養;德妃對她格外關照,每逢節令必送賞賜;而那些藥方裡,有沒有夾帶“雪上霜”?那些熏香、茶飲、衣料,哪一樣不是經由德妃之手送來?
若真是這樣,靈汐中毒多年,不過是被人慢慢養在一個局裡。
“公主每日為你煎藥。”蘇青鸞忽然開口,“她嘗藥,所以中毒。但這香若是常年熏著,你也該聞得出不對。”
我點頭,“但她從小就在這種氣味裡長大,習慣了就不覺得異樣。”
蘇青鸞握緊香囊殘片,“德妃為何要這麼做?衝著公主?還是……衝著你?”
我閉了閉眼。
若隻是想害靈汐,何必費這麼多功夫。讓她中毒卻不致命,反而維持著虛弱狀態,像是在等什麼時機。
除非——她的血有用。
“火命心頭血可解冰魄散。”我說,“但前提是血要純。若體內已有‘雪上霜’,血就成了毒引。昨夜她獻血救我,不是無效,而是險些讓我爆體而亡。”
蘇青鸞瞳孔一縮,“你是說……有人故意讓她中毒,就為了讓你服下毒血?”
我睜開眼,“清虛子要聽我說出‘解方不在經書裡’,才能確認我知道真相。但他背後的人呢?那個讓德妃送香、讓公主長期中毒的人——他們要的,或許根本不是逼我說話。”
“是什麼?”
“是讓我死在公主血下。”我緩緩道,“死在皇室血脈的‘救治’之中。屆時,將軍府之女因駙馬身份卷入宮廷紛爭,誤服公主血而亡,朝野隻會說一句:命該如此。”
殿內靜了下來。
靈汐靠在床柱上,臉白得像紙。她終於明白,自己不隻是個無辜牽連者。從母親開始,她們這一支血脈就被盯上了。
“母後用的香……是從德妃那裡得的。”她低聲說,“先帝在時,兩人常一處禮佛。後來母後病重,德妃還親自熬藥送去……”
說到這兒,她停住,眼中有恨意升起。
蘇青鸞把香囊碎片遞給我,“這紋樣,必須查下去。太乙觀禁術外流,飼蟲控毒,若與宮中勾結,事情比我們想的更大。”
我將碎片攥進掌心,邊緣割得皮肉生疼。
清虛子說師父未死,被囚十八年,下令的是當今聖上。可若德妃早已染指太乙觀秘藥,那當年焚觀之事,是否也早有預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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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軍府帶兵圍山,是我父執行軍令。可那道令,是誰下的?
我抬頭看向靈汐,“你母親姓什麼?”
她一愣,“……沈。”
我心頭一震。
“全名?”
“沈雲昭。”她看著我,“你問這個做什麼?”
我呼吸一頓。
沈雲昭。先帝側妃,出身將門,二十歲入宮,二十六歲暴斃,諡號“恭儀”。史載因心疾不治,葬於西陵。
可我記得父親提過一次。他說當年曾有一位堂妹遠嫁北境,後來沒了音訊。族譜上寫著“卒於元和六年”,正是靈汐出生那年。
“你母親……是哪裡人?”我再問。
靈汐皺眉,“北境沈家。你怎麼突然問這些?”
我沒有回答。
北境沈家,與將軍府同宗。雖分支已久,但血脈相連。若靈汐母親是沈家人,那她身上流的,不隻是皇室血,還有我們沈家的血。
難怪她的火命能引動我的寒毒反應。
難怪清虛子非要讓她參與這場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