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扶著門框走進廳內,腳下一軟,膝蓋撞在青磚上。右臂的血還在滲,順著指尖滴到地上,聲音很輕,但每一下都像敲在耳膜上。
蘇青鸞衝過來扶我,手剛碰到我的肩膀,又立刻縮回,像是怕弄疼我。她沒說話,隻是蹲在我身邊,眼睛盯著我袖口露出的一角布料——那是劍穗的尾端,紅得發暗,線頭有些散了。
靈汐公主從桌上取來一方素帕,走過來替我擦手。她動作小心,指節微顫。帕子碰到劍穗時,那穗子一滑,落到了地上。
蘇青鸞幾乎是撲過去的。她一把將劍穗抓進手裡,抱在胸前,呼吸急了起來。
“你還留著這個?”她抬頭看我,聲音有點抖。
我靠在牆邊,喘了口氣,“你說呢?每一針我都記得。”
她低頭看著手中的東西,手指慢慢撫過那些歪斜的繡線。她的手很穩,可指尖在發顫。
“我繡了三個月。”她說,“最開始用的是正紅,後來怕你不喜歡,換了深紅、朱紅,最後選了這種顏色。夜裡偷偷繡,燈油快儘的時候,針紮到手指都不知道。”
我看著她側臉。燭光落在她睫毛上,投下一點影。
“你每晚都在想,我會不會看見它?”我問。
她點頭,“我想你會拿它當笑柄。可我又舍不得不送。那天你在山道練劍,我把這穗子掛在你劍柄上就跑了。我以為……你會扔掉。”
我沒有扔。那天風大,劍穗晃了一下,我沒動。後來收劍時,我把它解下來,藏進了懷裡。
靈汐公主站在一旁,看著我們,忽然開口:“你……喜歡師姐?”
蘇青鸞猛地抬頭,臉一下子紅了。她沒躲,也沒低頭,就那樣直直地看著靈汐公主。
“不行嗎?”
空氣靜了一瞬。
我笑了,嘴裡有血味。這一笑牽動傷口,咳出一口血來,正好濺在袖口那塊舊布上,顏色更深了。
“師妹……我早就知道。”
她愣住,眼眶忽然紅了。
靈汐公主站在窗前,月光照在她身上。她沒再問,也沒走開。過了片刻,她忽然笑了。
“本宮成全你們。”
我和蘇青鸞同時看向她。
她背著手,望著外麵的院子,“你們要活著。不管接下來發生什麼,都要活著。如果有一天,你們能離開這裡,去過沒人管你們的日子……那最好。”
她聲音輕了下來,“父皇要殺的人,從來不會隻試一次。你們剛剛破了他的局,他一定已經知道了。現在不動手,是在等更好的時機。”
我撐著地想站起來,手臂一軟,又被蘇青鸞扶住。
“你不恨我?”我問。
她搖頭,“我恨的是他做的事,不是你。你查的每一步,都是我想知道的真相。我隻是……不敢去碰。”
她頓了頓,“我喜歡你,也信你。所以我不攔你進宮。但你要答應我,彆一個人扛。”
我點頭。
蘇青鸞一直低著頭,把劍穗緊緊攥在手裡。她忽然說:“師姐,這穗子我一直以為你丟了。這些年,我總在想,要是能再給你做一個新的,你會不會接。”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發,“舊的就好。新的,反而不像你了。”
她抬眼看我,嘴唇動了動,沒說話。
靈汐公主轉身走向門口,“我去看看外院有沒有動靜。你們……歇一會兒。”
門關上了。
屋裡隻剩我和蘇青鸞。
她坐在我旁邊,靠著牆,手還握著劍穗。火光一閃,照見她眼角有淚,但臉上沒有哭相。
“師父的事……”她低聲說,“我真的不知道他會和皇帝勾結。那天大火燒起來,他說是朝廷清剿異端,讓我逃命。我問他為什麼不走,他說‘觀中之人,死也要守門’。”
我閉上眼。
“他騙了你。”我說,“也騙了所有人。那場火不是為了滅口,是為了毀證。心經被燒,是你親眼所見。可如果有人提前撕下幾頁呢?”
她睜大眼,“你是說……”
“香爐夾層裡那片焦紙,隻有半個‘心’字。那是《太乙心經》最後一章的開頭。講的是‘雙血融心’——火命心頭血,情人心頭血,二者合一,才能化冰魄散之毒。”
她低頭看著劍穗,“所以……你剛才當著清虛子的麵說我是你情人,是真的?”
“是真的。”我說,“不然你以為,我為什麼一直留著這個?”
她咬住下唇,眼淚終於落下來。
我沒擦,也沒動。隻是伸手,輕輕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