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著那張寫著“沈明遠”的焦紙,指尖壓著紙角。風從門縫鑽進來,吹得燭火一晃。
蘇青鸞正彎腰檢查門檻,忽然手一抖,劍穗從袖中滑落。她低頭去撿,手指剛觸到繡線,整個人便踉蹌了一下。
“師姐……”她聲音發緊,膝蓋一軟,跪倒在地。
我衝過去時她已倒下,唇色發紫,呼吸微弱。靈汐公主也撲了過來,扶住她肩膀:“怎麼了?”
我沒答話,一手扣住她腕脈。經絡閉塞,心火逆行,是劇毒入體的征兆。我立刻翻她衣袖,看是否有傷口,又翻開眼瞼查瞳色。沒有外傷,毒是從內侵的。
目光落在她手中攥著的劍穗上。
我一把奪過,湊近細看。穗尾針腳還是那般歪斜,紅絲纏著金線,是我認得的模樣。但靠近鼻尖輕嗅,一絲苦腥浮上來,再用指甲刮下一點纖維,舌尖輕碰——麻意瞬間竄上舌根。
七步斷腸散。
我猛地抬頭。這穗子她繡了三個月,日夜在燈下穿針引線。那時她總低著頭,說怕顏色不配我的劍,換了好幾回絲線。我收下時還笑她認真。
可現在這絲線有毒。
“你送的彩絲……是不是你給她的?”我轉向靈汐公主。
她臉色一白:“是……前日我在宮裡取的,親手交給她。織造局的人一向穩妥,絕不會出這種事。”
“不是織造局的問題。”我把劍穗收進袖中,“是染線的時候下的毒。雲錦坊今早冒黑煙,那是毒染沸騰的跡象。”
她咬住嘴唇,沒再說話。
我從袖袋取出一個青瓷小瓶,拔開塞子,倒出一粒黑色藥丸。這是前些日子我去太醫院換藥時順手配的,專解多種奇毒。當時隻覺不安,未料真用上了。
撬開蘇青鸞牙關,把藥塞進去。她喉嚨動了動,勉強咽下。
靈汐公主抓著她的手:“能醒嗎?”
“半個時辰內若不醒,就來不及了。”
話音落下,屋子裡靜得隻剩燭芯爆裂聲。我守在她身邊,一手搭在她腕上,數著脈搏跳動。一下,兩下……越來越慢。
不能再等。
我運起真氣,掌心貼她背心,將寒毒逼出一絲,借冷勁催動藥力。這是我第一次對活人用這法子,稍有不慎便會傷及心脈。但她已無路可走。
過了片刻,她突然劇烈咳嗽,一口黑血吐在地上。
我鬆了口氣。
她睜眼時眼神渙散,看清是我後,嘴唇動了動:“師姐……你什麼時候……備的解藥?”
我拿帕子擦她嘴角:“從你繡第一針開始。”
她怔住,慢慢撐起身子。靈汐公主忙扶她靠在牆邊。
“你知道我會中毒?”她聲音啞。
“我不信那些人會放過你的手。”我說,“他們知道你一定會為我做什麼,也知道我不會拒絕。”
她低頭看著自己空了的手心,像是想起什麼:“那天你說要出城換藥,我就想,該給你留個念想。可沒想到……他們會連這個也不放過。”
“錯不在你。”我握住她手腕,“你的心意是真的,他們利用的正是這份真。”
靈汐公主忽然開口:“我能查織造局的賬。母後管過那邊,我還有些舊人可用。”
我點頭:“查三日前的出入記錄。若有陌生匠人進出雲錦坊,或是哪一批絲線未登記入庫,就是突破口。”
她應下,起身走向內室取筆墨。
蘇青鸞望著她背影,低聲問:“你早就猜到皇帝會動手?”
“他急了。”我說,“偽旨露了馬腳,刑部的印被我們挖出來,他知道瞞不住。下一步必是滅口。茶鋪燒了,供詞毀了,現在連你也要被除掉。”
“可為什麼是我?”她抬眼,“我隻是個師妹。”
“因為你離我最近。”我看著她,“你能傳信,能跑腿,能替我走終南山那趟路。他們不能讓你活著出城。”
她沉默許久,忽然笑了下:“所以你讓我帶玉簪,其實也是防這一招?”
“是。”
“那你不怕我死在路上?”
“我怕。”我直視她眼睛,“所以我配了解藥,也把你留在身邊。隻要你不離開我的視線,我就還能護住你一次。”
她眼眶紅了,轉開頭不去看我。
靈汐公主拿著紙筆回來,坐到桌前寫信。我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夜風灌進來,吹得燭火搖曳。
遠處街角有黑影一閃,很快消失。
我合上窗,轉身時看見蘇青鸞正盯著地上那灘黑血。
“下次彆這樣了。”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