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幾秒,又猛地砸下來。
我扶著阿辭從小區門出來,他半邊身子壓在我肩上,腿像斷了似的拖著地。保安登記完身份證,看了我們兩眼,沒多問。我知道他在想什麼——一個穿破工裝的女人,扶著個西裝濕透的男人,懷裡還抱著外賣箱,怎麼看都不像正經事。
可我已經沒力氣解釋了。
走到巷口,我把外賣箱放在便利店門口的台階上,箱子底下滲出一圈水漬。阿辭靠著牆,頭一點一點,嘴唇發紫,手指還在輕輕動,像是在數雨滴落下的間隔。
“彆碰那玻璃。”我抓住他的手。
他沒掙,隻是抬頭看我:“它……在動。”
“什麼在動?”
“線。”他聲音很輕,“雨水流下來,分成兩股,對稱的。我想……把它連起來。”
我順著他的手指看去。玻璃上全是水痕,歪歪扭扭,可他指尖劃過的地方,確實留下了幾道近乎筆直的軌跡,像是用尺子量過。
我心頭一跳。
這不像是隨便畫畫。一個裝傻的人,不會在暴雨裡盯著雨水的走向,還試圖用手指補全它的結構。
我蹲下身,想離他近點。他袖口卷著,濕布貼在手腕上,那塊表就露了出來——鉑金色,表盤極薄,邊緣一圈細紋,像是某種字母縮寫。我屏住呼吸,伸手撥了一下。
“r”。
我猛地想起那本被顧客丟在樓道裡的財經雜誌。封麵上的男人穿黑西裝,站姿筆挺,手腕上就是這塊表。旁邊標題寫著:“霖氏顧晏辭,年輕一代最冷血的並購手”。
我當時掃了一眼就扔了。那種人,和我活在兩個世界。
可現在,這塊表就在眼前。
我盯著阿辭的臉。他額頭有血痂,頭發亂糟糟貼在額角,眼神空得像井底。可那張臉的輪廓,和雜誌上的確重合了。
我手指發僵,慢慢縮回來。
他察覺到我的停頓,轉頭看我:“你……發現什麼了?”
“沒有。”我搖頭,“你冷不冷?”
他沒回答,隻是把胳膊往裡收了收,像是護著那塊表,又像是護著自己最後一點體麵。
雨越下越大,風從巷子口灌進來,吹得塑料袋在地上打滾。便利店老板探出頭:“蘇晚,還不走?這雨一時半會兒停不了。”
我沒應聲。我知道我該走。送完單,任務就結束了。電動車壞了,明天修車要花錢,但至少我能回家,洗個熱水澡,睡六小時,然後繼續跑明天的早單。
可我現在走,他就得留在這裡。
他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能去哪兒?
我看著他濕透的西裝,領帶歪在一邊,襯衫領口磨得起毛。這種衣服,穿一天就得乾洗,可他現在就這麼泡在雨水裡,像條被衝上岸的魚。
“你……真的一點都想不起來?”我問。
他搖頭,動作很慢:“隻記得……黑暗。一閉眼,全是黑的。沒有聲音,沒有光。剛才畫那幾道線,是唯一讓我覺得……不是完全空白的東西。”
我喉嚨發緊。
他不是在求我。他甚至沒看我,隻是盯著玻璃,像是怕一移開,那點微弱的秩序感就會消失。
我站起身,抹了把臉上的雨水。手心全是濕的,分不清是雨還是汗。
“你住哪兒?”我問。
“不知道。”
“有家人嗎?”
“不知道。”
“朋友呢?”
他終於看我:“有你。”
我一怔。
“你是我唯一記得的人。”他說,“你說話,我就能聽見。你走開,我就什麼都抓不住。我不知道你是誰,可你要是不說話,我就……又掉進黑裡了。”
我站在原地,心跳得厲害。
我知道我不該信他。一個身份不明的男人,一塊貴得離譜的表,誰也不知道他醒來後會變成什麼樣。萬一他是騙子?萬一他清醒了反咬我一口?說我綁架他?敲詐他?
我負擔不起這些後果。
可我也負擔不起把他丟在這裡。
我深吸一口氣,雨水嗆進喉嚨。
“要不……”我聲音啞了,“先去我那兒避避?”
他猛地抬頭,眼睛裡那層灰霧像是裂開了一道縫。
“你……說什麼?”
“我說,先去我那兒。”我重複一遍,語氣更穩了些,“我住得不遠,十五平米,沒客廳,床是上鋪下桌那種。熱水器壞過三次,房東說修就一直沒修。廚房小得轉不開身,但我有鍋,能煮麵。你要是不嫌棄,先待一晚。等雨停了,再想辦法。”
他沒說話,隻是看著我,手指慢慢鬆開玻璃,垂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