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把手晃了一下,停了兩秒,又晃了一下。
我盯著那扇薄鐵皮門,手已經摸到了門後那根撐衣杆。樓下沒動靜,巷子裡的風卷著塑料袋刮過牆角。我屏住呼吸,聽見外麵的人輕輕呼出一口氣,帶著濕氣。
門開了條縫。
阿辭站在門口,渾身濕透,頭發貼在額頭上,灰夾克顏色深了一圈,水順著袖口往下滴。他沒看我,目光落在地上那灘水漬上,像在確認自己是不是真的回來了。
我往後退了半步,讓他進來。
他邁進來,腳在地上留下一個濕腳印,又一個。我順手把門關上,反鎖,然後去拉床頭的舊毛巾。轉身時他還在原地站著,像根淋雨的電線杆。
“怎麼出去的?”我問。
他沒回答,隻是抬頭看我,眼神有點散。
我走過去,把毛巾搭在他頭上,用力擦。他沒躲,但身體繃著,手指蜷在褲縫邊。我擦到他後頸時,發現那裡一片冰涼,皮膚起著細小的疙瘩。
“外麵下雨了。”我說,“你不知道?”
他喉嚨動了動,聲音很輕:“我知道……可雨聲一響,我就……想出去。”
“想出去?去哪兒?”
“不知道。”他搖頭,“就是……得走,得找什麼。可走到巷口,看見路燈滅了,我就……回了。”
我沒再問。毛巾吸了太多水,沉得像塊抹布。我把它扔進盆裡,又拿了條乾的,圍在他肩上。
他忽然伸手,抓住我的手腕。
不是上回那種發狠的抓,是手指一點點收攏,像怕我抽走。
“我聽見雷。”他說,“一響,腦子裡就亂。有人說話,很多聲音,聽不清……可我一回來,就安靜了。”
我站著沒動。
他抬頭看我,眼睛發紅,嘴唇有點抖:“彆趕我走。我哪兒都不去,我就在這兒。你讓我留著……好不好?”
話沒說完,他往前一傾,整個人撞進我懷裡。
我僵了一下。
他抱得很緊,胳膊箍住我後背,頭埋在我肩窩,呼吸又急又亂。濕衣服貼著我,冷得像剛從河裡撈出來。我能感覺到他在抖,不是冷,是那種從骨頭裡往外竄的顫。
我沒推開他。
手抬到一半,停在空中。然後慢慢落下,輕輕拍了下他的背。
“不趕你。”我說,“你回來了,就沒事了。”
他沒鬆手,反而更用力地抱了一下。
我聞到他身上有股味道,混在雨水和濕布料之間,很淡,但熟悉——是消毒水。醫院才有的那種,刺鼻又乾淨。
他去過醫院?
還是……有人找過他?
我腦子裡閃過王姨說的“穿灰夾克的在附近轉悠”,還有樓下那陣腳步聲。可他回來了。他沒跟任何人走,沒去求助,沒試圖找回身份。他回來了。
我手指輕輕掐進他肩胛骨之間的布料。
你選擇了回來。
這個念頭像一顆石子沉進水裡,沒有聲響,卻壓得心口發悶。
我慢慢蹲下來一點,讓他抱著不至於太彎腰。他腦袋靠在我肩上,呼吸漸漸穩了些。我能感覺到他睫毛掃過我脖子,一下,又一下。
“冷嗎?”我問。
他搖頭,還是不鬆手。
我又拍了兩下他的背,像哄小孩那樣。他喉嚨裡發出一點模糊的聲響,像是回應。
外頭雨下得更大了,劈裡啪啦砸在鐵皮屋頂上,像有人往屋裡扔石子。屋裡的燈閃了一下,穩住。我抬頭看了眼電線接頭,去年修過一次,再沒動過。這房子經得起雨。
我伸手把他肩上的毛巾往上拉了拉,蓋住脖子。他沒動,但呼吸變得更輕了。
“坐床上。”我說,“再濕下去要發燒。”
他遲緩地鬆開手,退了一步。我扶著他肩膀,讓他坐到床沿。他坐下時膝蓋一軟,差點跪下去,我趕緊拽住他胳膊。
“鞋脫了。”我說。
他低頭去解鞋帶,手抖得厲害,打了兩個結都沒解開。我蹲下,自己動手。鞋一脫,襪子已經濕透,我順手扯下來扔進盆。
他光腳踩在地板上,腳底發白,腳趾有點蜷。
我起身去翻衣櫃,找出唯一一雙我的舊拖鞋,塞到他腳邊。
“穿這個。”
他低頭看,沒動。
“不合腳也得穿,光腳不能走路。”我語氣硬了點。
他這才把腳伸進去,一隻,另一隻。拖鞋太大,他走兩步就絆一下。
我回身倒了杯熱水遞給他。他接過去,捧在手裡,沒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