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0四、尋找彼岸花
桌呆認為自己是隻落水狗。
他說,我落水了,我跌倒了,我是一隻落水狗,不過,至少我是一隻信守承諾的落水狗。
他說,千萬不要去嘲笑一隻落水狗。
晉朝時,有個叫劉道真的纖夫,喜歡嘲弄他人。
一日,劉某看到一老婦在船上搖櫓,即出言嘲諷說:“女人家不在家紡紗,卻來船上搖櫓。”
老婦聽了立即不甘示弱地回道:“男兒漢不跨馬著鞭,卻在河邊拉纖。”
道真為之語塞。
又有一次,劉道真與友人一起吃飯,恰有一青衣婦人帶兩小孩走過,他即笑稱:“青羊引雙羔。”
青衣女人也立即反唇譏道:“兩豬共一槽。”
道真宛若遭悶棍無言相對。
這是隋代侯白所撰的“啟顏錄”中的一則笑話,意謂好罵人者往往自取其辱。
他按照留下的地址去找那個叫“錘子”的女人。
地址在“霞飛坊”,位於霞飛路927弄,1924年由比利時教會普愛堂投資建造,對上海人來說就是一條“蠻有腔調”的馬路。巴金、徐悲鴻、許廣平等眾多名人曾在此居住。
弄堂口的梧桐樹影斑駁,石庫門門楣上刻著褪色的“1924”字樣。弄堂深處晾衣繩橫亙,竹竿上搭著藍布衫與碎花被單。
狹窄的路邊還有刷馬桶的婦人、奔跑的孩子、雜亂的堆物,臟、亂。
一切都很“上海”。
穿過天井,晾衣繩上懸著的布衫輕輕晃動,滴落的水珠在青磚上洇出深色痕跡。
他踩過潮濕的青磚,門牌號漸次遞增,17號後牆爬滿爬山虎,藤蔓間掩著一扇鐵皮門,漆色剝落處露出鏽跡斑斑的“17”二個號碼,像是用鈍器鑿上去的。
他走上前,聽見二樓傳來斷續的鋼琴聲,是德彪西的《月光》。
他抬手敲門,鐵皮震動的聲響驚起簷下一隻麻雀。
鋼琴聲戛然而止。
門緩緩開啟,仿佛時間也放慢了腳步。
“你來了?”
女人站在門後,逆光中輪廓模糊,唯有指尖還殘留著琴鍵的涼意。她未語,隻是側身讓出一道縫隙,像默許一場注定到來的潮汐。
桌呆作了個“請”的手勢,她轉身引路,裙裾拂過青石階,簷角銅鈴輕響,似有暗香浮動。
庭院中有一種花開得詭豔,她說:“這就是彼岸花。”
桌呆駐足觀看。
一縷幽香自牆角的彼岸花叢中悄然彌漫,仿佛呼應著她的刺青。她駐足花前,指尖輕拂過猩紅花瓣,低語道:“花開無葉,葉生無花,生生相錯,不得相見。”
桌呆感慨。
兩人上了二樓。
屋內空氣凝滯著鬆節油與舊樂譜的氣息,牆上未完成的畫布上,月亮正一寸寸沉入海麵。
屋內陳設如舊,那架老鋼琴卻擦得鋥亮,琴蓋上放著一張泛黃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個年輕帥氣的男人。
他指著相片:“這是誰?”
女人笑而不語。
他忽然明白,有些聲音並非為人而奏,而是月光下靈魂的獨白,在寂靜中等一個懂得停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