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六九、自渡
夜,還是死的。
夜,深得像被墨汁潑過。
山路寂寂,隻有一盞殘燈在巷口晃,照出一圈搖搖欲墜的光。
酒氣混著寒風,刮在臉上像刀。一個老醉鬼踉蹌著踩碎街燈投下的昏黃,手裡的酒瓶還剩半口,晃一下,灑一地。
城下盯的巷子深到看不見儘頭,隻有風穿過城垣的嗚咽,像鬼哭。
老醉鬼忽然停住。他看見了影子。
不是自己的影子。
有人來了。不是人走路的聲音,是飄。一個影子滑了過來。沒有腳,沒有聲,隻有一件和服在城垣拖出細碎的響。
影子貼在城垣上,忽然一動不動,仿佛比夜色更黑。老醉鬼咧嘴笑,笑聲啞得像破鑼:“哪路的……鬼?”
影子沒動。
老醉鬼又灌了一口酒,酒液順著下巴流進衣領,冰得他打了個哆嗦:
“老子……殺過三個人,見過的死人……比你吃的飯還多。”
影子狐忽然動了。像一道煙,飄到老醉鬼麵前。
沒有臉。
隻有一雙眼睛,亮得像寒星。
老醉鬼手裡的酒瓶“哐當”落地,碎了。酒氣更濃。濃得蓋住了血腥味。
老醉鬼忽然笑不出來了。
老醉鬼舌頭打了結,卻梗著脖子:“裝……裝啞巴?老子知道你是個什麼東西!”
“哦?”聲音很輕,像冰碴子擦過石板,老醉鬼渾身的酒意都醒了三分。
“老子殺過賊,屠過寇,什麼厲鬼沒見過?”老醉鬼伸手去摸腰間的刀,摸了個空。
刀早就在倒幕戰敗那年,被他親手沉進了江裡。
影子忽然笑了,笑聲比寒風還冷:“你殺的是人,還是你自己?”
老醉鬼渾身一震,臉色瞬間慘白。
“那些年的血,那些年的骨,你以為……”影子往前飄了半步,暗夜裡的那雙眼睛,忽然映出了漫天烽火:“……能被酒澆滅?”
“放屁!”老醉鬼嘶吼,聲音卻在發抖:“老子問心無愧!”
“問心?”影子的聲音更冷:“你的心,早就在那年的炮火裡,碎成灰了。”
老醉鬼踉蹌著轉過巷角,酒氣混著冷汗,瞬間散了。
影子笑了。笑聲在天空裡回蕩,像一隻鳥在黑暗裡撲騰:“今晚,有人會死。也許是敵人。也許,是你。”
殘燈忽然滅了。
影子忽然伸出一隻慘白的手,空氣仿佛忽然更冷了,冷得像日本海的風。
冷風中,老醉鬼看見自己的影子,正在地上抽搐。隻剩下一道新的影子,緩緩消失在更深的夜。
老醉鬼消失了。
隻留下一個空酒瓶。
第二天,天守所有的人都變得如同驚弓之鳥,人人臉上寫滿了歇斯底裡的恐慌。
理惠慌慌張張地跑來告訴王昂,昨晚又死了一個人。
死的是老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