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風原本也想依葫蘆畫瓢,但話到了嘴邊卻突然啞火。
他突然意識到,小麥向往的“外麵世界”不正是自己想要逃離的“牢籠”,而困住女孩的田野鄉村也恰恰是自己渴望的“世外桃源”。
“最後一個願望,我要阿達的棉花田年年豐收,最好讓他數錢數到沒空來管我!”
農民的女兒哪怕對父親有再多的怨言,也還是割不斷血脈裡和大地的羈絆。
陳風終於明白了小麥討厭的從來不是老艾和一成不變的棉田,而是想要將她作為女性的軀體和靈魂都禁錮起來的舊時代偏見。
“這願望好啊,到時候我來幫忙,就像改造客棧一樣,我們也在你爸的棉田搞搞創新,上點現代化的種植手段,肯定能把產量和品質再提一提。”
“對了,我還認識一個從上海來喀什搞援建的乾部,到時候也問問有沒有對口的扶持政策,爭取把團結村的棉花種植產業整個發展起來。”
“誰說種地就隻能永遠待在一畝三分田,棉花的下遊產品多了去了,到時候說不定北京、上海、香港甚至日本、美國的企業都要用到我們的棉花。”
陳風畢竟在大型紡織企業工作多年,雖然對棉花種植和前期粗加工一無所知,但棉布、棉線這些產品能拿來做什麼還是知道的。
所以他很輕易地就向小麥描述了一張前景廣闊的未來藍圖,雖然其中細節還都隻是空中樓閣,但也足以讓憧憬未來的女孩滿眼欣喜。
“話說你爸成天在給你找相親對象,裡麵有沒有阿布哥啊,晚上吃飯的時候我聽他們都在起哄,連阿娜爾那丫頭也瞎湊熱鬨。”
借著酒勁,陳風也“鬥膽”了一回,看似玩笑般的問話,卻讓他的心止不住的顫抖。
既期待,又害怕。
“哈哈,我爸還真想過,但我和阿布哥太熟了,從小一起長大,彼此間的糗事都見過,怎麼可能往那方麵發展呢?他們大人就喜歡亂點鴛鴦譜。”
小麥壓根沒聽出陳風的弦外之音,她雙手往低矮的牆沿上用力一撐,竟是整個人站了上去。
喀什古城並沒有太高的建築,所以哪怕隻是兩樓的露台,也依然能享受擁抱天空的感覺。
小麥就好像在走獨木橋,雙手平舉張開,晚風將三千青絲托起,與燦爛的星空構成絕美的畫麵。
陳風沒再繼續追問,他今天已經說了太多心裡話,剩下的疑惑和悸動就交給生活的細水長流吧。
“咦?你看,那好像是小黑和小白吧?它們嘴裡叼著什麼?天呐,是我們剛扔出的那兩個啤酒罐子。”
眼角的餘光注意到了樓下的動靜,陳風臉上的表情從不解到懷疑再到震驚。
隻見一黑一白兩條小狗就好像受過訓練一般搖著尾巴,邁著小碎步將易拉罐放到了客棧門外的垃圾盒裡。
做完這一切,它們才回到屋簷下的簡易小窩,互相依偎著繼續香甜的夢鄉。
“少見多怪,早就跟你說過的,‘像風一樣’不養閒人。”
小麥翻身而下,一手叉腰,一手拍了拍還在目瞪口呆的陳風。
一場露台夜話就以如此幽默的方式落幕。
很多年以後當陳風想起這晚與小麥的對談,依然會感歎命運的神奇。
所有的巧合隻需放在更長維度的時光河流當中去審視,就能發現原來一切早有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