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以小麥的聰慧,此時也不知道該如何安慰陳風。
未經他人苦,莫勸他人善。
小麥絕不會說出“畢竟是你父母”這樣的搪塞話,因為在她心裡竟也藏著無人能聞的眼淚和酸楚。
“你知道我當初我為什麼要開這家客棧嗎?”
同樣句式的開場白,同樣的愣神錯愕,隻是角色互換,輪到了小麥來講述她的過往。
隨著七歲那年母親的意外離世,小麥過上了和父親老艾相依為命的生活。
要讓一個前半輩子連家務都很少做的粗獷漢子學會如何養育年幼的女兒本就不易。
除了要打理照顧幾十畝棉田,在農閒的時候還要去打零工來貼補家用,父女倆真正相處的機會其實少之又少。
生活的壓力如山一樣沉重,在那個物質條件還極度不發達的年代,老艾幾乎是用儘了力氣才把小麥拉扯長大。
對這個沒什麼文化的男人來說,吃飽穿暖就是一個女孩子所需要的全部。
至於讀書成才、獨立自主和情感陪伴這些虛無縹緲的詞彙,他不懂,也不信。
“每一個單親爸爸都不願意女兒遠行,他恨不得我一輩子都待在團結村,趕緊找個同村的人嫁了,多生幾個孩子,然後就這樣過完一生。”
相比於陳風激動的情緒,小麥的講述格外平靜。
仿佛一切都理所應當,是千年來這片土地上女性的宿命。
“你都不知道我爸給我找過多少相親的對象,從十八歲開始,每天晚飯的話題不是村子裡誰誰誰又生了個大胖兒子,就是女人無才就是德的鬼話。”
“我實在煩了,想要逃出那個家,借著那幾年棉花豐收,就大著膽子提出要在喀什市裡開個客棧。”
“沒想到我爸竟然同意了,現在想想,他應該是希望我在外麵碰得頭破血流,然後認命回村子,安分守己地去過他認為正確的那種生活吧。”
小麥並沒有再說下去,她舉起手裡已經空了的啤酒罐,然後朝著露台外的黑夜奮力一扔。
金屬罐子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然後與兩側的建築不斷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
這多少有些沒“公德心”的行為讓陳風一愣,但他很快就釋然了,並也跟著效仿。
又一個啤酒罐飛出,左右搖擺,跌跌撞撞,伴隨著兩人“肆意妄為”的笑聲。
人總是要做一些突破規則枷鎖的事情,如此才能讓內心的洪流找到出口。
“不顧形象”亂丟雜物的小麥如此,離家出走跑來新疆的陳風亦然。
淩晨的露台被寒意填滿,但不管是陳風還是小麥,卻都有種熱血沸騰的感覺。
興許是因為找到了同頻的知己,興許是積壓的情緒得到了釋放。
總之兩個年輕人不約而同地將身子探出露台的圍欄,雙手攏在嘴前,衝著靜悄悄的喀什古城發出一聲聲呐喊。
“等我有錢了,一定要去外麵的世界看看,去北京看升旗儀式,去上海看東方明珠,去香港看維多利亞灣,去……”
小麥一口氣喊出了無數個願望,那些個分布在天南海北的城市美景是她追求自由的具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