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無妄的手指還按在賬房門框上,木頭的涼意順著指尖爬上來。屋裡老賬房王伯頭低得幾乎貼到桌麵,筆尖在紙上沙沙地走,像一隻急於鑽土的蟲。
他沒動,也沒說話,隻是把袖中的賬目清單又緊了緊。
剛才那一眼,混沌之瞳殘存的視野掃過紙上描畫的信封輪廓時,右眼裂紋處猛地一燙。那半枚“慶”字火漆印浮現的瞬間,他心裡就明白了——這不是普通的商戰手段,是有人想借蘇家這盤棋,落下一子更大的局。
他轉身走出賬房,腳步不快,卻每一步都踩得穩。
門外,《電商試行七策》還在被人圍觀抄錄,議論聲嗡嗡作響。他穿過人群,沒人攔他,也沒人再喊騙子。烏啟豪的人被當場抓包,鬨劇收場,信任暫時回來了。可他知道,真正的對手才剛露頭。
他招手叫來董道甫。
“派兩個人,扮成運貨的,盯住王伯。他若出城,一路跟著,但彆靠太近。”
“去哪?”
“西邊,老槐樹驛站。”
“您不去?”
“我去另一條路。”
董道甫還想問,但他已經走了,背影融進街角的風裡。
城西荒驛早就廢了,馬槽裂了口,屋頂塌了一角。風吹進來,卷著乾草打轉。謝無妄藏在後山破廟的斷牆後,右手搭在額前,遮住右眼。墨玉色澤還未褪儘,裂紋如蛛網般蔓延,視線透過縫隙,遠遠鎖住驛站門口。
半個時辰後,一輛不起眼的青篷車停在門口。王伯從車上下來,左右張望,袖子鼓鼓囊囊。
他推門進了偏屋。
不多時,一道灰影從林間走出,披著舊袍,鬥笠壓得很低。那人步伐極穩,落地無聲,每一步間距幾乎一致。謝無妄眯起眼——這不是普通江湖人,是練過規矩步法的。
兩人在屋內見麵,交談不過三句。那灰袍人接過信,抽出一半,目光一掃,隨即抬手點燃火折。
火焰騰起的刹那,謝無妄瞳孔一縮。
紙上的字被火光映了出來:“截殺謝某於歸途”“偽賬引爆第三庫”“嫁禍北狄商隊”。
火舌吞沒最後一角紙片時,灰袍人突然抬頭,望向破廟方向。
謝無妄立刻收回視線,屏住呼吸。
“有人窺探。”那人聲音低啞,卻清晰傳入耳中。
王伯臉色發白:“要……要不先撤?”
“不必。”灰袍人冷笑,“原計劃提前。今夜子時,巷伏。”
“是、是。”
王伯慌忙退出屋子,上了車就走。灰袍人站在門口,靜立片刻,才轉身離去,身影消失在林間小道。
謝無妄仍沒動。
他在等風過去,等心跳平複,等那股從脊背爬上來的感覺徹底消散。
過了許久,他緩緩站起身,右手撫上右眼。係統提示還在:【冷卻中,無法再次使用】。因果值餘額770,不能再浪費一次機會。
他低頭看了看手中的紙,上麵是他默寫的對話內容。三個關鍵詞——截殺、偽賬、嫁禍。
對方不是想搞垮電商,是想讓他死,讓蘇家亂,讓江南商路徹底失控。
而那個灰袍人……用的是宮廷儀仗的步法,燒的是慶帝私印的信,做的事卻是瓦解民間商戶。這種矛盾的身份,隻有一個解釋——他是慶帝埋在外的暗手,專門對付新興勢力。
“慶東君……”他低聲念出這個名字,嘴角揚起一絲冷笑。
他知道這個人不能動,至少現在不能。一旦打草驚蛇,背後整張網都會收攏,蘇家會立刻陷入圍剿。
所以他不能回賬房,也不能回蘇府。
他必須走一條他們預料中的路。
暮色漸沉,江寧老街的燈籠一盞盞亮起來。謝無妄走在石板路上,腳步放慢,像是剛辦完事回家的尋常賬房先生。他繞了幾條巷子,最終走上主街,朝著蘇府方向走去。
風卷著落葉從腳邊掠過。
他走過一家藥鋪,鋪子裡夥計正關門。再往前是賣糖人的攤子,老板收了家夥,哼著小曲兒離開。街麵漸漸安靜。
他的手一直插在袖中,指尖捏著那張寫滿線索的紙。每走一段路,就撕掉一角,扔進路邊的溝渠。最後隻剩下“巷伏”兩個字。
他知道今晚會有伏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