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精神病院。
夜色如濃稠的墨汁,將天空與遠山潑染得一片混沌。
凜冽的風雪被院外茂密高大的鬆柏林勉強阻擋、過濾,隻餘下零星的雪沫,如同幽靈的歎息般,悄無聲息地飄落在主樓那棟顯得格外孤寂的白色建築上。
這使得本就地處偏僻的療養院,更添一份與世隔絕的死寂。遠處城市方向隱約傳來的火光與模糊喧囂,仿佛來自另一個世界,在此地幾乎被完全吞噬,隻剩下一種近乎真空的、令人心悸的安靜。
然而,在這份籠罩著整個建築群的外部死寂之下,位於主樓頂層的院長辦公室內,卻是另一番截然不同、充滿了粗俗活氣的景象。
寬敞卻因布局和裝飾老舊而顯得沉悶的辦公室裡,此刻烏煙瘴氣,渾濁不堪。
空氣中彌漫著劣質煙草、過期啤酒、汗臭以及廉價零食混合而成的刺鼻氣味。
那張原本象征權威、用料紮實的寬大實木辦公桌上,早已失去了往日的整潔莊重。
散亂的撲克牌如同廢棄的落葉鋪滿桌麵,夾雜著幾個廉價塑料打火機、數隻被捏得變形凹陷的啤酒鋁罐、堆積如山且形態各異的煙蒂,以及各種零食的空包裝袋,油漬滲透了木紋。
名貴的紅木地板上,煙灰、泥濘的鞋印、滴落的酒漬和食物殘渣構成了一幅狼藉的抽象畫。
幾個打扮得如同街頭混混、頭發染得花花綠綠的年輕男人,正以各種懶散的姿態占據著辦公室。
他們穿著緊身得勒肉的褲子,外套上滿是破洞和鉚釘,或蹲在椅子上,或直接坐在桌沿,將腳架在那些散亂的物品上。
嘴裡叼著的香煙煙霧繚繞,熏得他們眼睛半眯,卻不妨礙他們專注於眼前的“戰局”。
“三帶一!”一個染著刺眼奶奶灰、下唇打著銀色唇釘的青年,用兩根熏黃的手指抽出三張牌,帶著點虛張聲勢的挑釁,甩在桌子中央。
“嘿嘿,等的就是你這一手!”對麵,頂著誇張亮紫色雞冠發型、耳廓上掛滿金屬環的男人咧嘴一笑,露出被煙熏得發黃的牙齒。
他猛地將手裡緊緊攥著的最後四張牌重重拍在油膩的桌麵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炸彈!!四個老k!通吃!翻倍!給錢給錢,快點的!”
他一邊叫囂,一邊迫不及待地伸手去撈桌角那堆皺巴巴、麵額不一的紙幣。
“草!又他媽輸了!!”一個把頭發染成稻草黃、根根豎起的青年,看著自己手裡剩下的一把七零八落、毫無關聯的散牌,氣得額角青筋直跳。
他狠狠地把牌全部摔在桌上,發出更大的一聲悶響,仿佛這樣能發泄些許黴運。煩躁地用力抓扯著自己堅硬的發茬,罵道:“媽的,真邪了門了!今晚手氣就沒他媽好過!跟摸了屎一樣!不玩了不玩了!”
旁邊一個戴著銀色鼻環、身形瘦高得像竹竿的青年,嬉皮笑臉地伸長胳膊拽住黃毛的袖子:“彆啊黃毛哥,火氣彆這麼大嘛!再玩兩把唄,風水輪流轉,說不定下局就轉運了,一把翻盤,把輸的全贏回來!”
“轉運個屁!”黃毛像是被針紮了一樣,猛地甩開鼻環的手,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少來這套!我看你們幾個就是合起夥來,變著法兒坑老子的錢!”
“哎喲,黃毛哥,這話說的可就不講究了。”紫雞冠頭已經數完了錢,心滿意足地塞進自己緊身褲那幾乎崩開線的口袋裡,聞言抬起眼皮,陰陽怪氣地拉長了調子,“牌桌上,輸贏全憑運氣和本事,哪有坑不坑的?輸不起就彆上桌嘛。”
“就是!”
另一個染著怪異草綠色頭發、身材臃腫的胖子,整個人深陷在原本屬於院長的黑色真皮高背轉椅裡,雙腳毫不客氣地交叉翹在昂貴的紅木桌沿上,百無聊賴地對著天花板吐著一個個大小不一的煙圈。
“不打牌還能乾嘛?這鬼地方,鳥不拉屎,連個能正經瞧兩眼的妞都沒有,手機信號差得要命,遊戲都卡成幻燈片,老子快他媽憋出內傷了。”
胖子的抱怨像是一顆石子投入泥潭,立刻激起了更多渾濁的共鳴。
周圍幾人紛紛丟掉手裡的牌或熄滅煙頭,七嘴八舌地抱怨起來,辦公室裡的噪音分貝瞬間提升。
黃毛重新點燃一支皺巴巴的香煙,狠狠吸了一口,仿佛要將所有憋悶都吸入肺裡,眼神裡混雜著明顯的嫉妒和強烈的不甘:“那些被派出去搞事的兄弟……好歹能出去透透氣,見見活人,還能真刀真槍大乾一場!那才叫給組織辦事!哪像咱們,跟特麼坐牢似的,天天守著這破醫院,守著那個……”
他壓低了聲音,朝某個方向努了努嘴,“……怪胎。”
“誰說不是呢!”鼻環青年也收起了嬉笑,臉上露出同樣的煩悶,“組織這次搞這麼大動靜,全城都亂了套,多刺激!咱們倒好,隻能窩在這兒,連熱鬨都看不上,真夠憋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