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濃重,宮燈在腳下投出一小圈昏黃的光暈,勉強照亮幾步的石子路。遠處宮殿的輪廓在夜幕中顯得黑黢黢的,如同蟄伏的巨獸。
小宮女顯然對路徑極熟,七拐八繞,避開巡夜的守衛,最終引著她來到一處偏僻宮院的耳房外。
“嬤嬤在裡麵等候。”小宮女低聲說完,便垂手侍立門外。
沈清辭深吸一口氣,推門而入。
屋內陳設簡單,隻點著一盞油燈。柳嬤嬤獨自坐在燈下,正就著燈光看著一本泛黃的冊子。她已換下白日那身嚴肅宮裝,隻穿著常服,卻依舊坐得筆直。
聽到開門聲,她抬起頭,目光如鷹隼般直射過來,落在沈清辭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
“奴婢見過柳嬤嬤。”沈清辭依著白日所學的規矩,屈膝行禮,姿態標準,無可挑剔。
柳嬤嬤並未立刻叫她起身,而是沉默地打量了她片刻。那目光銳利得幾乎要剝開她的皮囊,看清內裡的魂魄。
油燈燈花嗶剝一聲,爆出一朵小小的光芒。
“你叫沈清辭?”柳嬤嬤終於開口,聲音比白日裡少了幾分威嚴,卻多了幾分難以捉摸的深沉,“翰林院修撰沈知儒之女?”
“是。”沈清辭垂眸應答,心念急轉。她特意強調“沈知儒之女”,是何用意?
“抬起頭來。”
沈清辭依言抬頭,目光依舊恭敬地垂著,不敢與她對視。
柳嬤嬤的目光在她臉上細細巡梭,從眉眼到口鼻,仿佛在尋找某種熟悉的痕跡。看了半晌,她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失望,複又變得深不見底。
“你今日,為何要幫那周秀女?”柳嬤嬤忽然問了個看似不相乾的問題。
沈清辭心中微動,謹慎回答:“回嬤嬤的話,同為待選姐妹,理應互相照應。且當時情形,若周姐姐禦前失儀,恐損天家顏麵,故而出手。”
“哦?僅是為此?”柳嬤嬤語氣平淡,“你可知那周婉娘之父,與林楚楚之父在朝中政見不合,素有齟齬?”
沈清辭心中一驚,此事她確實不知!她出手隻因一時之念,竟無意間卷入了前朝的紛爭?
她立刻跪下:“奴婢不知!奴婢魯莽,請嬤嬤責罰!”她迅速改變自稱,姿態放得極低。
柳嬤嬤看著她伏低的脊背,沉默了片刻,忽然道:“你腰間那枚玉佩,從何而來?”
來了!
沈清辭的心臟猛地一跳,幾乎撞上喉頭。她強自鎮定,手指微微蜷縮,聲音努力保持平穩:“回嬤嬤,是……是家母所贈舊物,奴婢自幼佩戴,並未有何特殊之處。”
“舊物?”柳嬤嬤的聲音聽不出情緒,“拿來與我看看。”
沈清辭指尖微顫,解下那枚溫熱的玉佩,雙手奉上。
柳嬤嬤接過玉佩,就著油燈昏黃的光線,仔細摩挲端詳,特彆是那被磨去的刻字處。她的手指蒼老,卻十分穩定,眼神專注得近乎銳利。
屋內靜得可怕,隻能聽到燈芯燃燒的細微劈啪聲和窗外遙遠的風聲。
沈清辭跪在冰冷的地麵上,低垂著頭,卻能感覺到那審視的目光如同實質,在她和那玉佩之間來回逡巡。
時間仿佛過得極慢。
良久,柳嬤嬤終於將那玉佩遞還給她,聲音聽不出喜怒:“收好吧。確是舊物,保養得倒好。”
沈清辭雙手接過,重新係回腰間,心中疑竇叢生。她分明感覺到,柳嬤嬤定然認得這玉佩,甚至可能知道它的來曆!可她為何不說破?
“起來吧。”柳嬤嬤淡淡道,“今日叫你來,是看你白日行事還算沉穩,規矩也學得快。往後三日,秀女們的言行起居,你需替老奴多看顧著些,若有任何不同尋常之處,即刻報與我知。”
沈清辭心下愕然。這竟是……給了她一個類似“眼線”的差事?是試探,還是真的看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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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婢人微言輕,恐負嬤嬤所托……”
“不必過謙。”柳嬤嬤打斷她,目光深沉地看著她,“在這宮裡,有時候,看得清,比出身顯赫更重要。你是個聰明孩子,應該明白老奴的意思。”
她頓了頓,意有所指地補充道:“更何況,三日後的甄選,地點改在了上林苑絳雪軒。那裡花木繁盛,景致雖好,但……蛇蟲鼠蟻,或許也比彆處多些。小主們金尊玉貴,若被什麼不乾淨的東西衝撞了,可就不好了。”
沈清辭背脊驀地竄起一股寒意。
柳嬤嬤這話,分明是警告!絳雪軒的甄選,恐怕不止是考校才藝規矩那麼簡單!
“奴婢……明白了。”她低聲應道,心臟卻因這隱晦的警告和那未解的身份之謎,而劇烈地跳動起來。
柳嬤嬤揮了揮手,似乎有些疲憊:“明白就好。去吧,今夜之事,不得對任何人提起。”
“是,奴婢告退。”
沈清辭躬身退出耳房,來時那個小宮女依舊提著燈等在門外,沉默地引她返回。
夜色更濃,冷風一吹,她才驚覺自己後背竟已沁出一層薄薄的冷汗。
那位深不可測的柳嬤嬤,她到底是誰?她與那枚玉佩,與自己的身世,又有何關聯?
還有那絳雪軒……
三日後,等待她們的,究竟是一場怎樣的“考校”?
沈清辭攥緊了袖中的手指,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這深宮之中的水,遠比她想象得更深,更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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